2021年2月16日 星期二

人不風流愧暮年(姚洪亮)

最早讀白居易(字樂天,號香山居士)的詩是《長恨歌》和《琵琶行》,這兩首膾炙人口的敍事詩,感情眞摯,描寫細致,音節和諧,眞是令人一唱三嘆,留給後人的無價瑰寶。每每讀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更感同身受。

不過,再翻看了白居易的生平,特別是他老且風流的秦樓楚館蓄養家姬的生活,那是不敢苟同。(在唐朝,家姬家伎這類女子是一種半婢半妾的角色,地位非常低。一般都是買來的,她們多數能歌善舞,以聲色娛悅主人及來客。)
拜他的詩歌流傳之賜,人老了就開始蓄養大量家姬,還親自指點她們學習樂舞,不僅如此,七老八十的白居易患“風痹之疾,體瘝目眩,左足不支”,他得了風疾,半身麻痹,還搞他的黃昏戀,十七八的樊素和小蠻就是白居易的家伎,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她們倆出名,皆因白居易曾經寫過著名的“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且看他自己也承認人老心不老:
《老病幽獨,偶吟所懷》
眼漸昏昏耳漸聾,滿頭霜雪半身風。
已將身出浮雲外,猶寄形於逆旅中。
觴詠罷來賓閣閉,笙歌散後妓房空。
世緣俗念消除盡,別是人間清凈翁。
白居易自己也承認一身的老病都是從前爛漫遊的風流所致:
風疾侵凌臨老頭,血凝筋滯不調柔。
甘從此後支離臥,賴是從前爛漫遊。
可是他卻樂此不休,似乎還喜新厭舊,他十年內換了三批家姬,只是因為覺得原來的家姬老了不中看,還恬不知恥地寫:
追歡偶作
追歡逐樂少閑時,補帖平生得事遲。
何處花開曾後看,誰家酒熟不先知。
石樓月下吹蘆管,金谷風前舞柳枝。
十聽春啼變鶯舌,三嫌老醜換蛾眉。
樂天一過難知分,猶自咨嗟兩髦絲。
看到三嫌老醜換蛾眉之句,我實在忍不住憤怒,這是少見的無恥惡劣,把悅耳的歌聲聽厭就説成躁耳的鶯舌,人家也才十七八歲,就説保鮮期過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嫌人家老了醜了,當廢品次貨處理,再買進一批新鮮貨色,還公然寫進詩句,以此自炫。不但如此,還多管閑事,把一個癡情重義的關盼盼逼死在燕子樓前。
話説關盼盼原是徐州名妓,被徐州守帥張愔納為妾室。兩年後張愔病逝,關盼盼難忘恩情,移居舊宅燕子樓,矢志守節,過著與世隔絶的生活,十年不下燕子樓。白居易聽聞關盼盼守節一事,也曾暗戀被拒,因愛成恨,認為盼盼旣已堅持這麽久,何不索性以死殉夫,留下貞節烈婦的名聲,於是一口氣提筆寫了三首詩,託人轉交關盼盼: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牀;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祇為一人長。
鈿帶羅衫色似烟,幾回欲起淚潸然;自從不舞霓裳曲,迭在空箱十二年。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尙書墓上來;見説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又另寫一首諷詠她丈夫張愔的詩:
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關盼盼看到這些詩,立刻大哭一場。她之所以不殉夫,是唯恐別人誤會張愔自私,讓愛妾殉身,反辱沒了張愔名聲,所以苛延殘喘,慘淡哀戚地活十年,不是更難於一死了之嗎?而白居易竟以詩作諷,“爭教紅粉不成灰”、“一朝身去不相隨”,就是逼她殉夫,怎不悲憤?性情貞烈的關盼盼在十天後絶食身亡。她臨死前念了一句:“兒童不識衝天物,漫把靑泥汗雪毫“,意指你白居易稚若幼童,怎識得我冰清玉潔。
一個出身風塵的女子,本來就無法以忠誠貞潔來要求她,就算良家婦女為亡夫守節或隨夫殉身,也只是個人選擇,或取決於夫妻感情,何用你白樂天多事?
唐人尙文好狎,靑樓文化幾乎成為當時文人雅士普遍的風流行徑。其實唐代的妓和後世的妓有所不同,唐代的妓主要是歌舞娛人,這是當時的一種風氣,家姬和家伎的數量、質量、技藝往往是主人的地位尊嚴、經濟實力、人品高雅的一種體現,而官吏宿娼狎妓之盛,朝廷毫無禁令,令後人吃驚。縱觀唐代狎妓狀元恐怕非“贏得靑樓薄幸名”的杜牧莫屬。但要論狎妓兼養妓,只怕無人能出白樂天之右,可以說是杜牧的師傅。在唐代進士多出自寒門,本就少受家學禮法之熏陶,所以及第後多不免窮歡作樂,縱情聲色,狎妓冶遊,以償昔日之辛勞。當時寫娼妓之樂的詩不勝枚舉,如李白的《對酒》:“玳瑁筵中懷裏醉,芙蓉帳裏奈君何”;李商隱的《碧城三首》之二:“紫鳳放嬌銜楚佩,赤鱗狂舞撥湘 弦”;宋代秦觀寫的“丁香笑吐嬌無限,語軟聲低,道我何曾慣”等,將當時宴會冶遊的場面繪聲繪色描寫得淋灕盡致。
當然,不能用現代的標準去生硬地評判一千多年前的古人,不能以現在的道德標準觀念來看待。如賈寶玉還未成年,就和襲人試了“雲雨情”,又和秦鍾等搞同性戀,肯定是不良少年,還値得林妹妹愛得一塌糊塗嗎?當靑春不再時,人往往會遇到精神上的危機,白居易大約也感覺到了自己來日無多,俸祿漸微,身體有病,便欲老來享樂,幾多荒唐幾多愁都涌上這古稀之人。為人與為文是不必等同的,看白居易悲天憫人,一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樣子,還寫下了《長恨歌》、《琵琶行》同情女子的詩,誰曉得走出了詩歌,也不過是無行文人。我總不能一邊背誦著他的《賣炭翁》一邊目送著他去泡妞吧?
無可置疑,白居易是繼李白杜甫之後的現實主義詩人,一直被標榜為勞苦大眾被壓迫者的詩人,大量的詩歌都是替下層人民説話,淺顯易懂,婦孺皆知。但人沒十全,瓜無全圓,白居易當然會風流,會消沉,也自有掩蓋不了詩歌的光彩。我們記住他,最終還是因為他的詩篇,我欽佩他的才華,因為我也只是個淺吟低唱的凡夫俗子,我不去評價他的道德,因為我不是衣冠楚楚的道德家。若一旦把白居易樹為平民詩人之典範,則絶口不提其狎妓養妓之事,一發現其狎妓養妓之事,又一下把他平民詩人的一面抹殺,大駡其老流氓,説他人不風流愧暮年,這一切於白居易之詩名何損,風流不下流,徒增一些故事與笑料而已。白居易到底為人如何,千秋功罪一時也難以評説,但白居易的詩歌流傳之廣,詩作之多,影響力之大,較之李杜,絲毫不見遜色,甚至猶有過之。
(2008.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