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5日 星期五

與誰箋上共裁詩(姚洪亮)

當我在困境迷茫的時候,尤其是在心情低落孤寂的日子,寫了幾首詩詞,發了多封電郵給朋友,希望在茫然裏會出現簡單的幾個字眼來瞧瞧我,讓我不再孤單,渴盼心靈能有一個可以傾訴的聲音,可總不見回音,心裏疑惑,究竟會有這樣的知音知心朋友?

愛因斯坦説「世間最美好的東西,莫過於有幾個頭腦和心地都很正直的嚴正的朋友。」黎巴嫩詩人紀伯倫説「和你一同笑過的人,你可能把他忘掉;但是一同和你哭過的人,你卻永遠不忘。」與我同歡笑的人很多,而我沒有遇見過嚴正的、替人揩淚的朋友。難道就如高爾基所説「最好的朋友是那種不喜歡多説,能與你默默相對而又息息相通的人。」?對於許多所謂朋友的浮言飾説,我都懶與諍辯,雖不至於拂袖而行,卻也一笑置之,實不欲自污己耳。是清高?是自傲?是目下無塵?
很羨慕古時候的人,可以“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就如廿八歲的李白與四十歲的孟浩然第一次相見,就一見如故,相約到江夏(今武昌),遊歷月餘,最後,孟浩然要去廣陵,二人在黃鶴樓相別,看著好友離去,李白思緒萬千,欣然寫下千古絶唱。
《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
故人西辭黃鶴樓,烟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與杜甫的交誼是中國文學史上珍貴的一頁,他們以卓越的詩歌成就樹起了兩座豐碑,更以早年建立的交誼在文學史上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話。但我翻閲李白全集,友朋酬謝、相憶送別的詩逾百首,為杜甫而寫卻只有輕描淡寫的兩首,而杜小弟給李大哥(杜比李小十歲)寫了不少。當李白在安史之亂判附逆罪流放時,杜甫憂思成夢,醒後作《夢李白兩首》更情深意厚,“冠蓋滿京華, 斯人獨憔悴!”,“千秋萬歲名, 寂寞身後事,”二語驚心動魄,憤慲悲凉,為歷代所傳誦。另一首《春日憶李白》,語雖淺白,卻表現出對朋友的深摯情誼和衷心的仰慕。
《春日憶李白》  杜甫
白也詩無敵, 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 俊逸鮑參軍。
渭北春天樹, 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 重與細論文。
(注:庾開府指庾信,鮑參軍指鮑照。庾信曾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鮑照曾任任前軍參軍。二人都是南北朝時代重要詩人。杜甫贊揚李白的詩才,稱贊他的詩意境清新,像庾信一樣;風格超逸,如鮑照一般。)
“春天樹”和“日暮雲”都只是平實敍出,未作任何修飾描繪。二句分開來看,都很平淡一般,幷沒什麽奇特之處。然而作者把它們組織在一聯之中,卻自然有了一種奇妙的緊密的聯係,實則每個字都千錘百煉,語言樸素,含蘊卻極豐富,是歷來傳頌的名句。“暮雲春樹”在後世被提煉為成語,表示朋友的互相懷念,一直沿用至今。
李、杜兩大唐代詩壇天王,只在洛陽和兗州短暫相會,就不再有見面的機會。有傳説在晚年,李杜之間産生了情感隔閡,是一山難藏二虎。我覺得事實上幷不盡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李白好俠慕仙,杜甫憂國傷世,李白嗜酒好飲,杜甫淺嘗輒止,酒不逢己則話不投機,我可以明暸李白在黃鶴樓送別孟浩然那麽依依不捨,在桃花潭送汪倫,可以迎著風,手捋長鬚,一字一頓,吟出“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風流千古的絶世佳作。皆因他們三人都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飲三百杯”,“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的劉伶酒徒。
我的“知己”朋友,難道也只在酒肉之中?難道也忘了百年修得同船渡的因緣而吝惜那片言只語?即使我把蒼白的臉額貼近你的心房,呼吸到你靈魂裏温柔的氣息,卻不見那一瓣花香飄來,誰剔盡寒燈夢不成,與箋上共裁詩?
突然,腦子裏涌起傳説中李、杜之死都與船有關的境況:六十二歲的李白佝僂著身體,踏著自己的影子軟綿綿地離開長安。此時秋風正起,枯葉黃沙滿天,好一番凄凉肅穆,他感之欲嘆息,對酒還自傾,夜月中天,水波不興,月亮映在江中,好像一輪白玉盤,一陣微風過處,又散作萬點銀光,醉倚在船舷上的李白,伸出了雙手,向著一片銀色的月光撲去,隨波逐流而逝。
八年後,五十九歲的杜甫,貧病交加,一生憂國憂民,卻連草堂也保不住,乘著一條破船,在耒陽漂泊而江河,忽然河水暴漲,他被河水所困,他想著自己的遭遇,想著“安得糧食堆滿山,大庇天下飢士俱歡顔”這日子,遙遙無期,昏沉之間,黯然長嘆,命危之際,有個縣令救之,賜予牛肉白酒,整整十天沒吃一點東西的杜甫,一時吃得太多,結果在舟上腹漲而死。李、杜兩大唐代詩人,就此“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
難道友情眞的是以純眞熱烈開始,以隔膜斷裂而惆悵告終?來一次世間,容易嗎?有一次相遇,容易嗎?
我自問,卻無言以答。
(2008.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