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6日 星期二

問世間情是何物(姚洪亮)

和妻子到三百多公里外去,為的是參加一位摯親的婚禮,新郎新娘都是 “苑上梅花二度,房中琴韻重調”的“新人”。婚禮簡單而隆重,簡單是糖果糕點取代宴席的排場,隆重是到市政府見證和簽署了婚書。正是:花開二度花復艷,月缺重圓月更明。


有人説婚姻是一間病房,一方精心護理著另一方,另一方憐愛心疼著對方,又説婚姻是戀愛的墳墓,在大喜的日子説這話似乎不太吉利。我想起錢鍾書先生的《圍城》中有句話:婚姻就像一座圍城,城裏面的人想出來,城外面的人想進去。人都想嘗試未經歷的事情,經歷後就會覺得事情原來是那麽索然無味,這就是婚姻。婚姻還有一個美麗而又充滿憂傷的傳説:造物主在造好了一個人後,就拿刀將它一分為二,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然後,讓他們彼此在茫茫人海之間互相尋找,幸運的,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二者靈肉合一,從此親密無間;不幸的,煢煢孑立,孤獨一生,帶著刻骨的遺憾和凄凉離開人世;找錯了,有的人彼此磨合,彼此適應,相反,彼此撕咬,彼此傷痛。僅靠法律和情感來維繫的婚姻決不會長久! 事實上,眞正愛情婚姻的喜劇太少了:陸游與唐琬、唐明皇與楊貴妃、蘇東坡與王朝雲、羅密歐與朱麗葉……不都是悲劇嗎?在情感世界裏享受現實人生的情趣,品味相知相愛、相濡以沫、生死相依的愛情三昧,從而獲得人生的幸福。然而,世間又有幾人能眞正實現人生的幸福呢?
現在的人對婚姻大事幷不像古時候的人那麽執著,合則來不合則去,大不了又再離再結,屢結屢離,兒女丢給一方,自己另尋新歡。古代男人賢德、女人賢良,結婚就是把兩個人的鬢髪綰成同心結,千絲萬縷糾纏一起,“結髪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如作繭自縛般將自己和對方深深纏繞。結婚就是“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夫妻患難與共、生死相隨的誓約:
《漢樂府》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絶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絶。
指天發誓,我與你相知相愛永不衰絶,除非山峰消失、江水枯竭、冬天響雷陣陣、夏季飄雪霏霏、天地合二為一,才能與你分開。可是為何在千年之後,霎那之間,枕前發盡千般願,只能在電視劇裏重現?所謂的誓言愛歌,如今為何只能令人嗤笑?
是世界走得太快?還是我的腳步跟得太慢?
有這麽一個故事説孤雁用生命書寫了愛情的偉大與輝煌:當年正是金元興替之際,元好問去幷州赴試,途中遇到一個捕雁者。這個捕雁者告訴元好問今天遇到的一件奇事:他今天設網捕雁,捕得一只,另一只漏網而脫,豈料脫網之雁幷不飛走,而是在上空盤旋一陣,然後投地而死。元好問看看捕雁者手中的兩只雁,一時心緒難平,便花錢買下這兩只雁,把它們埋在汾河岸邊,壘上石頭做為記號,號曰“雁丘”,幷寫了一闋詞:
摸魚兒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烟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金庸在神雕俠侶第三十八回生死茫茫中,也引用這故事來描述郭靖與黃蓉、楊過與小龍女的愛情。一對神雕在絶情谷斷腸崖與金輪法王決鬥的情節,我記憶猶深 :那雄雕身受重傷,雖然飛上半空,終於支持不住,突然翻了個筋斗,墜入崖旁的萬丈深谷之中。那雌雕見雄雕墜入深谷,厲聲長鳴,穿破雲霧,跟著衝了下去,……只見那雌雕雙翅一振,高飛入雲,盤旋數圈,悲聲哀啼,猛地裏從空中疾衝而下,雌雕一頭撞在山石之上,腦袋碎裂,折翼而死。
黛玉葬花也和元好問埋雁一樣産生巨大的精神創痛: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這夜我感觸地寫道:
葬花埋雁每因癡,心似荷蓮苦自知。
何事紅塵拋不斷,耽情溺愛是相思。
我不需太多紅塵情孼來滋擾,不需太多風花雪月來襯托,能遇到讓自己心儀之人,已是不易,當年愛情的激情,久歷經營、呵護、磨合,已變作柔情,再轉作親情,還能奢求什麽?情絲把我的心緊繞密裹在繭中,掙紥不得,心有餘響而口難開聲。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習慣了不再看著對方的眼睛,只在盯著電視或書報的間隙偶爾交談,習慣了不再説一些甜言蜜語,也習慣了不再牽手擁抱,只將話題盯在生活和孩子的患得患失。生活總是瑣碎的,它足以消磨我年輕時的激情,婚姻裏的愛情總是沉默的,甚至沉默到我會懷疑它的存在。當人們需要彼此温暖、互相安慰的時候,愛會悄然而至,只是我不慣於表達。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輕輕的嘆息中,只有寂寞,沒有哀怨。這樣的嘆息無言可説,這樣的寂寞沒人可懂,若可説可懂,就不再有寂寞的嘆息。再美的情感擱錯了地方,就變得可嘆可笑可憐可哀。感情的事往往説不明白,不是不去想,不是不去説 ,怕只怕是一種傷害。心悅君兮,君不知,君不知…… 在月光下躊躇,在睡夢中徘徊,在知與不知之間,傳唱千遍。
情之於我 :親情漸疏遠,友情正淡漠,愛情已褪色。問世間,情是何物?意亂情茫的我答不上來。
(2008.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