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24日 星期日

管窺:柬埔寨華文文學的前世與今生(林新儀)


上世紀的五十年代中期,柬埔寨的華文教育事業開始起步,在一群意氣風發的華僑中青年知識分子的奮力打拼下,在短短的十餘年間迅速成長壯大。這群華人知識分子主要來自南越,他們大多是「政治避難」而來的。因為當時南越西貢的吳庭艷親美政權發起一場「反共清洗」行動,對那些四十年代從中國大陸移民過來的思想左傾、親中共的進步知識分子實施抓捕、迫害、驅逐出境,於是,在地下僑黨的組織運作下,一批有著中高等學歷背景的華僑進步人士悄悄遷居轉移到了柬埔寨。


當年的柬埔寨,在西哈努克親王治下,和平、自由、中立、繁榮,而且親王本人也開始顯露出親近中國的情懷和外交轉向,與南越相比,這裡簡直就是天堂。這批知識分子聚集在首都金邊,開始了他們的華文教育創業。
1957年,中柬建交後,華文教育事業得到長足的發展。這些進步知識分子充滿激情,他們辦學校,辦華文報紙,還興辦了數十家體育會。他們在這些教育機構、報業集團和文體團體中傳播中華文化,宣揚愛國主義,他們的聰明才智得到充分發揮和自由施展,干的風生水起,在整個柬埔寨華僑社會掀起了愛國主義的主潮流,高唱愛國主義的主旋律。以端華中學為首以及旗下遍佈柬埔寨城鄉各地200餘家華文學校在這股主潮流中起著引領作用,而主旋律的領唱者則首推端華,它後來被王國內務部當局稱之為「紅色端華」,受到嚴密監視。
如果說柬埔寨華文文學有前世的話,那麼,這一時期(1955~1970)便是它的前世。當年,柬埔寨華僑華人大約有30餘萬,約佔全國總人口的20分之一,他們對傳統中華文化有著深厚的情感和強烈的渴求,非常支持華文教育事業,因此,在這批華僑知識分子的辛勤努力下,華文教育普及率相當高。然而,對於華文文學創作來說,這一時期仍處於打基礎階段,文學創作的土壤還不夠深厚,還不足以產生優秀的文學作品。確切地說,這是一個萌芽期。以《棉華日報》為首的5家華文報紙的文學副刊是這一時期的柬埔寨華文文學創作園地,在這塊園地上發表作品的基本上是華校裡的青年學生和教師。真正具有寫作能力的高學歷知識分子並不很多,而且他們都在各個華校裡擔任重要職位,繁重的教學任務和校務工作使他們難以分出精力去從事文學創作,更談不上出版個人的文學著作和作品專集了。
除了上述積累尚淺的原因之外,還有另一個政治因素也在掣肘柬埔寨華文文學創作所必需的寬鬆環境的建設和營造。這個政治因素就是1966年中國大陸發動的「文化大革命」。那是一個「革命輸出」的年代,在東南亞各國當中,柬埔寨的華僑社會受到「文革」的影響最深,毒害也最烈。
「文革」高調宣揚且付諸全民實踐的暴力革命、殘酷血腥的階級鬥爭學說,經由「紅色端華」的左派師生全盤接受並狂熱推崇,向整個僑社進行理念灌輸和普及,從而嚴重衝擊了僑社秉承了幾代人的儒家文化傳統。「文革」對古今中外幾乎所有的文學名著全盤否定,猛烈批判,處處焚書坑儒、大興文字獄,這種極端的思潮和言行也在很大程度上震懾了那些已經或准備提筆寫作的知識分子,他們儘管遠離祖國,卻也不寒而慄,悄悄放下了筆,對祖國所發生的動亂瞠目結舌、迷惘彷徨。在這股來勢洶洶的政治惡浪面前,他們有的人膽怯地回避了,有的當起了「徐庶進曹營」,有的則順應潮流皈依了激進的左派。──本來蓄勢待發的柬埔寨華文文學創作萌芽,就這樣被扼殺在了土壤裡。然而,種子並沒有完全死去,而是在蟄伏、等待一個適當的時機。但誰也不知道,這個蟄伏等待期到底有多長。


「前世」雖然乏善可陳,卻已播下種子,這些種子終於在「今生」結出累累碩果。但碩果也不是輕易就得到的,因為在「前世」與「今生」之間,橫亙著一場殘酷的戰爭以及戰爭結束之後紅色高棉的暴政統治。
戰爭是在1970年3月18日金邊發生朗諾軍事政變後開始的,直到1975年4月17日紅色高棉攻占金邊為止。
戰爭期間,華文學校全部被關閉。「紅色端華」的左派師生們響應祖國和領袖的號召,積極投入了這場戰爭。他們秘密轉移到新開辟的解放區,辦學校、辦醫療,組織解放區裡的華僑群眾全力支援柬共武裝,幫助他們建立地方政權。然而,當日益強大起來的紅色高棉逐漸控制了整個戰局之後,他們便開始推行野蠻的極左路線。左派師生的組織──華運與之發生衝突,被一網打盡,關押到原始森林裡飽受摧殘。
隨後不久,紅色高棉奪取了全國政權,立即開始大驅趕、大屠殺。他們摧毀城市、廢除郵政、取締貨幣,使整個社會倒退回原始狀態,陷入巨大的混亂,只能靠槍桿子和暴力鎮壓來維持他們的統治,柬埔寨一夜之間淪為人間地獄。
紅色高棉統治時期,所有的學校全部封掉,知識分子全部殺掉,他們還嚴禁說高棉語之外的任何語言,違令者殺無赦!人民,成了「翁卡」政權的奴隸和牲口,可以無條件役使和隨意殺戮。飢餓和疾病迅速蔓延,餓死病死者無以計數。柬埔寨大地上無數的萬人坑就是這個殘暴政權犯下反人類滔天罪惡的鐵證。
1978年12月,越共軍隊以摧毀紅色高棉政權為目的,長驅直入,直搗金邊,勢如破竹。一路上,萬民百姓夾道歡迎。聯合國對越南此舉雖以「侵略」之詞予以嚴厲譴責,但也給予這樣的公正評價:越南軍隊推翻了波爾布特政權,客觀上在柬埔寨恢復了人類社會的正常秩序。
趁著紅色高棉敗退到西北部拜林山區之機,沒有被殺絕的華僑華人開始了大逃亡。他們夾雜在洶湧的難民潮中湧入泰國和越南,其中就有許多尚存一息的華人知識分子,他們有的是金邊難民,有的則是脫離華運組織逃出生天的。後來,在國際社會對印支難民開展救助行動時,這群死裡逃生的柬埔寨華人知識分子全都選擇了歐美國家作為他們新的歸宿地。
經過若干年的沉澱,那些在西方國家重獲新生的柬埔寨華人知識分子,對過去那段浸滿巨大苦難的歷史做了認真的反省、反思,他們中的精英重又拿起荒疏多年的筆,從不同角度去描寫、去揭示那些苦厄深重的歲月,向全世界講述了自二戰以來最殘酷最血腥的大屠殺是怎樣發生在一個只有700餘萬人口的小佛國裡,比納粹更凶殘的紅色高棉是怎樣「得道成仙」的。──這些用血淚凝結成的文學作品受到國際社會的密切關注和尊重。正是這些作品,構成了柬埔寨華文文學厚重而輝煌的「今生」。
在「今生」當中,有幾位重量級的作家和詩人以及他們所創作的文學作品,在世界華文文學領域裡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和震撼力,簡單介紹如下:
1、周德明,筆名:姚思,前端華教師,現定居於法國巴黎,主要著作有:長篇紀實性歷史小說《葉落湄江》,1998年香港出版。此書極具史料價值,它的問世產生很大影響,一石激起千層浪,對後來同類型題材的創作起到了推動作用。
2、黃惠元,前柬埔寨華校教師,現定居於澳大利亞墨爾本市,現任《墨爾本日報》副社長兼墨爾本華文作家協會副會長,主要著作有:《苦海情鴛──血淚浸濕的高棉農村》、社論選集《華聲集》、散文集《異國家鄉》等。
3、曾任歐,原名:曾習之,前端華教師,現定居於加拿大愛城,柬埔寨華文教育界的老前輩,德高望重,榮任「加拿大越棉寮華裔團體聯合會」副秘書長,主要著作有:詩文集《紅楓片片情》。
4、盧國才,筆名:白墨,前端華學生,現定居加拿大滿地可,著名詩人、作家;2010年應邀出席在台灣舉辦的世界詩人大會並獲傑出成就獎,還榮獲美國文化藝術學院頒發的榮譽文學博士學位;主要著作有:新詩集《泣歌》、古詩集《白墨詩詞集》、隨筆《無墨集》,共收錄為加拿大《華僑新報》近20年寫作的884篇隨筆。
5、林紹強,筆名:余良,前柬埔寨華校學生,現定居美國費城;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紅色漩渦》,2006年香港出版;該書是繼《葉落湄江》之後又一部撼世力作。
除了上述幾位重要作家之外,還有大量與當年那段悲慘歷史相關的文學作品、詩歌辭賦,散見於海外無數家華文報刊,許多作者自費出版了自己的作品,為那個苦難的年代留下難忘的聲音。
可以說,柬埔華文文學的「今生」呈現出一派繁榮景像,儘管這是飽含血淚的繁榮,但它在世界華文文學界中獨樹一幟,令人矚目。應該看到,就像二戰題材一樣,這是一個還可以繼續深耕、挖掘的文學「黑土地」,筆者認為,如果有足夠的功力和學養,甚至有可能在這塊「黑土地」上誕生出諾貝爾文學獎的偉大作品。
(2015.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