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19日 星期二

陳年舊事記猶新(蔡麗華)

子夜時分,接聽好友一通越洋電話,聊起結緣數十年的老友們。我們非常惋惜近日有個別朋友多年的交誼生變,漸結嫌隙;萬分心痛有友一病不起,短短月餘就撒手人間……


掛起電話後,我了無睡意,沉思良久,無意間觸動了腦海深處的記憶匣子,想起當年與我家毗鄰的吳伯、黃伯和我的姑丈「亦友亦敵」的關係。說他們是友,那是毋庸置疑的,否則,早已因意識形態違異老死不相往來了,怎可能維持半世紀長久的情誼?既然如此,何謂敵(是戲說他們黑紅爭鬥的敵對立場)?乃因他們一圍著棋盤,立馬楚河漢界兩軍對壘,手下非分個輸贏不可,幾回合苦戰,勝負分曉後,繼續擺上「龍門陣」,論古談今——說三國、道水滸、論國共。
吳伯是「護台」方,很介意人家奚落蔣公父子;黃伯是「親陸」派,聽不得別人批評祖國。因此,他們每次「點評」國事,必然互唱反調。黃伯覺得自己是順應潮流,昂首挺胸追隨五星紅旗。他嘲笑吳伯是落後的老頑固,永遠在青天白日下與歷史車輪背道而馳;吳伯反唇相譏他空有俠腸,卻盲目無知,看不見黑白、分不清是非。姑丈是東道主,任由他倆各執己見,但每逢他倆調高音量時,就趕緊捧上功夫茶,請他們喝口熱茶,潤喉解渴,以免動上肝火,傷了和氣。姑丈個性溫和,不善與人爭辯,只是在「共和國」與「民國」間謹守自己的中庸之道。
吳伯是出生在當地的海南人,祖籍海南省文昌縣。他心廣體胖、慈眉善目令我感到很親切。因長袖不善舞,中年的吳伯家道已中落,經營的胡椒園盛景難續。印象中的他比黃伯、姑丈悠閒,常見他書報不離手。
黃伯年小吳伯、姑丈近十歲。十歲時跟隨父輩從廣東汕頭飄洋過海來到柬埔寨西南邊陲小縣落戶。他為人耿直仗義講誠信,雖是生意人,卻有俠士之風。
姑丈也是潮州人,是位溫良儉讓、熱心公益的殷實商賈。記得姑丈家有兩幅大壁畫:一幅畫的是《蘇武牧羊圖》,另一幅圖畫的是兩位古人歡笑暢飲,圖右聯寫上「酒逢知己千杯少」,左聯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小時候很好奇姑丈為啥喜歡那個人和一群羊之畫?姑丈就給我講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後,流放到北海邊牧羊十九年的故事,讚歎他是位身處逆境,寧死不肯變節的西漢忠臣,啟蒙了我對「畫中有話」的興趣。姑丈還為我解釋那對聯的意思。可我當時不解的是他們三人一聚首就爭論,既然如此的話不投機,為何還樂此不疲地辯論?
我們的小縣城是個族裔和諧、治安良好、風氣純樸的地方。白天人來人往很熱鬧!天未破曉,已經陸續有不少的鄉夫農婦挑着蔬果、魚蝦水產等來趕集,他們沒有固定的攤位,只是趁早在市區的街邊臨時擺攤吆賣;從清晨至下午,常有省會和周圍市鎮的生意人利用邊境的地利人和,與當地的商家做貿易。人流的匯集使小縣充滿生機。柬人、針族、華僑、越裔各自營生、相互受惠。
每當夜幕徐徐下降時,無論月輪盈缺,這座夜間無需閉戶的小縣都分外溫馨安祥。我喜歡和鄰里同伴們在住家前後附近的水泥地面玩「跳房子」;我們也常結伴在夜色中沿著小溪邊人家門前的長路走去戲院看戲和吃宵夜。可惜初中時,學校規定宵禁(只有週末才解除),因此,我只好躲進姑丈家裡,與表妹及吳伯的女兒(我的同窗)玩「抓筷子」等遊戲。在濃郁的茶香瀰漫中,吳、黃、姑丈三位長輩正輪番黑將紅帥爭雄,然後右派左傾中庸壓軸上場,室內擂台的「殺氣」絲毫影響不了屋外的祥和。年幼時,我聽不懂他們在爭辯啥事?升上初中後,已曉得他們擺「龍門陣」的內容了。當時,正值大陸文化大革命之際,在「東風壓倒西風」的鼓吹下,大陸的文宣藉著親中的柬埔寨打開方便大門長驅直入,左傾教育藉機灌輸到各個校園,為吳伯和黃伯的點評論戰增添新話題,單是「全國形勢大亂或大好」足以讓他們辯個不休了。姑丈也漸漸棄守中庸之道,向左傾斜。我也開始看吳伯不順眼,以前慈眉善目的鄰家伯伯,越來越像面目可憎的壞蛋地主和貪婪資本家,觀感的轉變使我特別的希望他是黃伯的手下敗將。論棋藝,他們棋逢對手,難分輸贏;論辯才,黃伯終日忙碌生意,學識有限,礙於不能暢所欲言而略遜一籌;論聲勢,藉局勢助威,姑丈聯手,吳伯寡不敵雙。可惜這種優勢直至姑媽、表兄弟等提前結束大陸探親旅遊回來後就發生了變化。常言道:「百聞不如一見」,姑媽等身臨其境,好壞安亂自會分明,此後姑丈對「文革形勢大好」不再認同了。
一九七零年,有「和平之島」美稱的柬埔寨已佈滿「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氛圍。隱隱約約的傳言擾得人心惶惶,他們已靜不下心來對弈論辯了。吳伯提醒黃伯要小心言談,避免無端惹禍。當越共以破竹之勢佔據縣城時,黃伯同樣擔心吳伯平日的「反動」形象會引來無妄之災,也勸他躲開風頭。當西貢軍接踵而至大舉反攻時,吳伯又憂慮黃伯和姑丈二家老少的安危。政治風雲瞬間變幻,小縣三番易主。大家經不住如此的折騰了,「三十六策,走為上策」,他們毅然決然地拋下所有的產業,在柬共屠城前,攜眷去越南河仙,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吳伯並無意長居河仙,他和家屬們只是把面臨暹羅灣的河仙港口作為投奔美國的跳板。黃伯和姑丈因為還有親人們滯留在首都金邊而不能步吳伯的後塵離開。從此,他們比鄰而居的緣分已盡,然而,天涯海角的遠隔並沒有斷絕三個家庭成員間的友情。
姑丈自離開小縣後,就以「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很快地適應了在河仙市郊「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那與世無爭的平淡日子。今晚,我曲指一算,老人家已駕鶴西遊十多年了。當年如願移居美國的吳伯,也已經含笑九泉二十餘載。如今,三人中只有耄耋之年的黃伯還健在,性格樂觀堅韌的他,年輕時就挑起一家生計的重擔,雖幾經商海浮沉仍對未來充滿憧憬。逃難到河仙後,先安頓好家庭,再安排孩子們出國,自己和老伴卻隨遇而安,悠哉樂活,晚境令人生羨!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隨著思緒飛揚,黃伯數年前來紐約旅遊時有感而發的一番話又迴盪於我的耳際:「回想起和平時期,我們三人無棋不歡,我與老吳一見面就鬥,弈棋鬥嘴已是我們相處的一種方式。我們老是各說各的不合拍,奇怪!鬥了幾十年,我們不但沒反目成仇,危難關頭,我們還互相牽掛,誰都不希望看到對方家屬任何一人遇到麻煩或陷進危境。當初,我總是強詞奪理,如今反思,覺得老吳說的也不無道理……」許是老人家閱歷了不少的人間滄桑,又正巧身在美國,令他緬懷起已故的老鄰居和流逝的歲月……
每當耳聞目睹朋友圈因溝通不良留有餘怨時,我越發覺得我家鄰居長輩們能自始至終維持半世紀長的友誼實在是難能可貴!他們即使是頻繁爭執,「其爭也君子」。想必他們都有「百年修得同船渡」,毗鄰緣分更難求的共識,彼此為人處事都很坦誠,凡事就事論事,心無芥蒂,所以就不會沉積下化解不了的宿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