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19日 星期二

再遊東瀛(江麗珍)

 一、機場趣聞
為了一償「賞櫻」的夙願,今年三月十一日,我又來到東京。


過了機場海關,弟弟一家子高高興興的把我接上車,朝市中心的「港区」開去。這時,華燈初上,從羽田機場通往市區的公路上,沒有耀眼的路燈,柔和的燈光僅僅讓人看清路面而已,來到這裡,立刻感覺得到東洋人的「實在」與「內斂」。
大家在車上愉快地聊天,我講述了剛才過海關的趣事:
我一邊推著行李車,一邊在手袋中翻找護照,結果推車有點歪斜「出伍」了,站在一旁的日本警衛立刻上前幫我把車子移正。哈!真正領教了什麼叫「一絲不苟」。
排隊過海關時,由於是兩行人過同一個關口,所以,左邊人的先過了,就輪到右邊的人過。日本人都有禮讓的習慣,當輪到旁邊一個日本女人過的時候,她朝我點點頭,示意讓我先過,我當然不好這樣做,比手給她讓道,這時,後面的一個中國男子即刻推著行李車大步向前,走到海關人員面前,站在旁邊的警衛立刻上前,命令他站回原位,這位「龍的傳人」只得乖乖就範。一件小事情,一個大道理。
行李過關時,海關人員一看我的護照,立刻用法語說:「喔!巴黎來的?」我點點頭:「您會說法語?」「一點點。」她接著問:「有帶食物嗎?」「沒有,須要打開行李包看嗎?」「喔!不用,不用!」不到兩分鐘,我就出來了。早就聽說日本人特別喜歡法國,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二、櫻花盛景
日本享有「櫻花國」美譽。傳說很久以前,一個年輕女子用半年時間,走遍東瀛列島,沿途撒下櫻花的種子,從此,日本成了「櫻花之國」。   
日本的櫻花是由南向北開的。每年二月,當春天的腳步來到伊豆半島時,櫻花就開始綻放了。高大的花樹像一道道粉彩,塗抹著半島上美麗的原野、村莊。而這個時候,北海道還是冰封雪裹呢,到了四月底,當南方的櫻花已經是「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時候,北海道的櫻花才嫣然淺笑,成為東瀛列島最後一道漂亮的粉彩。
東洋人非常喜愛櫻花,認為它代表純潔;雖然花期僅為七、八天,但是,飄落的花瓣還會隨著輕風飛向天際,這就是日本人推崇的「櫻花精神」。他們認為人的生命也要像櫻花一樣,綻放時絢麗多彩,凋謝時迅速消失,毫不眷戀,而且,即使在生命的盡頭,也要華麗的退去。
日本人視「賞櫻」為盛事。每當春暖花開,電視台幾乎天天報導有關櫻花的消息。我抵達日本沒幾天就聽說,東京的櫻花將在三月二十八日「滿開」。由於天氣寒冷,「滿開」時間比預計的日期推遲了三天。
四月四日是個晴朗天,我們來到東京著名賞櫻勝地上野公園。抵達時,人山人海,來自不同國家、說著不同語言的人,都朝同一個目的地湧來,足見櫻花的魅力已經跨越國界。  
「上野恩賜公園」內有一千多株高大的櫻花樹,春風裡,鮮花怒放,芳香瀰漫,整個公園成了一片花的海洋。來到這裡,不僅令人大開眼界,更讓人感受到造物者的慷慨,把如此美麗景物賞賜人間。
除了上野公園,目黑川也是日本人喜愛的賞櫻之地。
目黑川是東京市區內一條小溪,長約八公里,兩岸是密密麻麻的住宅區,河道邊並列著800株櫻花樹。每年三、四月間,兩岸的櫻花樹對向綻放,簇簇粉靨遮住了小溪的上空,站在橋上觀看,漫漫花海望不到盡頭,真是美不勝收!陣陣微風吹過,嬌嫩的花瓣紛紛揚揚落入溪水中,很多人把這一幕攝入鏡頭,記錄下櫻花凋謝的過程。
在東京看過櫻花,兒子來電話稱,一定要到京都去,那裡的櫻花更漂亮。於是,賞櫻之旅繼續著。
四月八日上午,我們在東京品川站乘新幹線快車抵達京都。這時,細雨紛飛,車站的遊客非常多。原來三天前京都的櫻花「滿開」,這些人都是聞訊趕來的。
下午,冒著霏霏細雨,我們來到老城區的高瀨川,這裡是京都人喜愛的賞櫻之地。日本人管小溪叫「川」,我發現,不少地道的中文在東洋得到傳承,真有趣!
高瀨川是一條人工運河,流水潺潺,河道兩旁是成排的櫻花樹,盛開的花朵與河岸邊古色古香的小店相映成趣。雖然春雨綿綿,不少人還是撐著雨傘,前來觀賞。當夜色降臨,河道上亮起的燈光把櫻花樹照映成千姿百態的火樹銀花,非常好看!
四月的京都,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分外迷人。
在「御苑」四周的漫漫花海中,最吸人眼球的,是花枝垂地的「枝垂櫻」,這種花樹形似楊柳,搖曳的枝幹上卻開著嬌豔的櫻花,非常好看,很多有心人站在花樹前拍照、觀賞,久久不肯離去。還有白色的櫻花,洋洋灑灑掛滿在高大的樹幹上,蔚為壯觀,不少人都忍不住在這裡留影。
清水寺是京都最古老的寺廟,景色異常秀美。每當春暖花開,這裡是著名的賞櫻勝地。當秋風蕭瑟,這裡又成了賞楓人最喜愛的地方。
清水寺旁邊的東山古居民區以及祗園,都是非常漂亮的風景區,漫步其間,大有「此景只應天上有」的感覺。當夜幕降臨,景區的園林內亮起了燈火,很多餐館安置起日式餐座,人們興致盎然的坐在櫻花樹下用餐、聊天....。
三、伊豆拾零
 伊豆半島位於東京南邊約二百公里處,是本州島伸入太平洋的一個半島,也是著名的旅遊勝地、溫泉之鄉。這裡氣候暖和,草木蔥鬱,風光旖旎,海產豐富......。在高低起伏的沿岸公路上驅車前進,只見藍天白雲下,挺拔的青松擁抱大海,萬頃波濤迎送晨昏,伊豆半島顯示予人的,是頑強不息的生命力,是浩瀚無邊的蒼茫。  
伊豆半島的大部分面積是山地,公路逶迤於群山峻嶺間,偶爾一座城鎮,一個村莊,秀美的景觀和豐富的物產,成了吸引人的獨特魅力。
三月十九日,我們來到伊豆半島的河津町,這裡是日本列島中櫻花開得最早的地方,已於二月底就謝了!我們沿著河邊的小道,在附近的村莊漫步。只見到處是整潔乾淨的農舍,房前屋後是一壟壟的菜地,我發現,當地人種得最多的是「大根」(即白蘿蔔)。在日本人的餐桌上,幾乎天天都有大根,醃的,煮的,或是刨絲生吃。奈良的醃漬大根,口感一流。伊豆半島也是柑橘之鄉,眼前一片片綠油油的果樹上掛滿了金燦燦的柑橘,煞是好看!當晚,我們在西伊豆海邊的一間旅館過夜。
隔天清晨,沿著彎曲的小道,我來到海邊。這時,風平浪靜,海灘上立著一塊木牌:津波地震,記錄了這裡曾經有過的災難。離開海邊,我向右轉入寧靜的田間小路,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的菜地、果園和農舍,到處是那麼整潔美觀,很多農舍其實是典雅的小別墅,連庭院裡的松樹都剪修得非常漂亮。農民們在地裡忙碌,地面上看不到一片垃圾。第一次走進日本的農村,感覺的確不一般。
回旅店吃過早餐,我們又出發了。沿著峰巒間的公路,我們要到位於伊豆半島中央的修善寺去。修善寺是一座有著1200年歷史的名剎,座落於高山峻嶺間的丘陵地帶,風光秀美,格外迷人。寺廟前面有一處「佛錐溫泉」, 附近是熱鬧的溫泉街,到處是古色古香的小商店,遊人如織。「佛錐溫泉」在桂川河邊,是伊豆半島上最古老的溫泉。「佛錐」,顧名思義,就知道這裡肯定有一段動人的故事:相傳公元807年,高僧弘法大師路過這裡,看到桂川河畔有一個少年正為生病的父親洗身,就問道:「河水冷吧?」遂用手中法器獨鈷杵敲擊岩石,溫熱的泉水咕咕流出,小孩父親淋沐溫泉後竟然得以痊癒。從此,「獨鈷湯」成了修善寺溫泉的發源地。今天,桂川河畔還保留著用木欄杆圍起來的獨鈷湯池,很多過路人都來這裡泡腳,祈求平安。修善寺門前有一塊石雕,上面刻著「孝心」二字,顯示了古剎、溫泉予人的深刻啟示。
莊嚴肅穆的修善寺,為寧靜的山區帶來幾分生氣、幾分禪意。
四、旅途點滴
在日本旅遊,最讓我感興趣的,是很多在古代小說中出現的漢字,如今在日新月異的中華大地上已不復存在,卻在東瀛得到保留並繼續使用。
比如餐館的座位,日本人叫「席」,警察局叫役所,泊車叫駐車,樓層叫階,甜叫甘,烤肉店叫燒肉館,吸煙叫喫煙,茶室叫茶寮⋯⋯我有時暗自好笑,這簡直是「水滸傳」年代的景物再現!還有到處可見的扇子店、筷子店,以及酷似古漢裝的和服,還有古禮鞠躬,等等,想不到,小小的日本,竟能讓人如此酣暢淋漓的領略漢文化的原風貌。
日本是一個禮儀周到的國家,「禮貌」體現於方方面面,點點滴滴。比如在中國,餐館到了休息時間,一般會在門外掛上一個小牌子:「休息中」,意謂我們休息了,請勿打擾,如若需要,請到別處。而在日本,餐館休息時,他們掛出的牌子是:「準備中」,意謂請勿著急,我們正在準備,以便更好地為您服務。同樣的牌子,同樣是三個字,讓人看了感受卻完全不一樣。
雖然日本在各個領域的科技水平都在世界上領先,實際上,日本人是非常保守、傳統的,從很多「百年老店」得以保存就能看得出來。在日本,百年以上的老店叫「老舖」,說來也許會讓人嚇一跳,日本全國的「老舖」有十萬家以上,僅是東京,就有兩千多家。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老舖?有人這樣總結:1,有警示後人的祖傳家訓。2,不輕易更換戰場。3,善於處理守成與創新的關係。4,不浮誇冒險,穩步前進。老舖都有一個響亮的字號,那是經過上百年的錘鍊得來的,其中的技術含量和秘訣使他人可望不可及,可謂天下僅此一家。
在東京街頭,隨處可見的「大黑家」餐廳,就是一間始於1887年的百年老舖,它的招牌料理是「天婦羅大碗蓋飯」,「天婦羅」就是炸蝦。就這麼簡單的「炸蝦大碗蓋飯」,他們就能經營一百多年,還天天門庭若市。還有,開了兩百多年的麵店「麻布永坂更科本店老舖」,我曾經聞名而至,感覺一般,卻能夠維持兩百多年而對日本人的吸引力依然不減。乍一聽,有點不解,其實並不奇怪,我覺得最大的原因是他們的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特別是百年如一日的堅守原則。這與「海西漢土」上常見的偷工減料、弄虛作假、好高騖遠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來到日本,才知道東洋人這麼愛惜資源,毫不浪費。在東京住了一段時間後,我學會了坐巴士。有一天,來到離東京二十多公里的川崎市遊玩。巴士站對面是一個大商場,地下層是熱鬧的飲食中心,我看上了他們的烤魚配白米飯。服務員盛米飯時總會問客人:「夠了嗎?」如果客人覺得太少就再添加點,客人說太多了,他們就取出一些。最後,我發現,人人都把碗裡的米飯扒得乾乾淨淨,顆粒不剩。不糟蹋一粒米,不浪費一顆糧食,這是何等的素質!
日本是一個吸菸大國,近年來,政府採取各種措施,致力於推廣戒菸,甚至天皇也參與了。聽說,現在吸菸人數呈現逐年下降的趨勢。在東京街頭,經常看到「喫煙禁止」的牌子,也經常看到一些「室外吸菸角」,煙民們集中在這些用玻璃板圍起來的角落裡,吞雲吐霧,過完癮再走出來。馬路上,好像沒見過邊行走邊吸菸的人。

後記:上個世紀三十年代,日寇侵華,在中國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那是絕對不能抹煞的事實!隨著人類社會的進步發展,今天的日本,已經成為一個文明發達的國家,這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今天,我們談論日本的文明進步,並不等於否認昔日軍國主義者的種種罪行。談論今天日本社會的文明進步,最大的意義在於認識什麼叫「文明」?什麼叫「進步」?那絕對不是外表的虛華!輝煌的建築?傲人的數據?靚麗的衣裳?絕對不是!那是現實生活中的精緻與完美,是讓人覺得身心舒服的氛圍與風氣,那是值得欣賞和讚美的。
(2017年6月13日寫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