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19日 星期二

門房太太的故事(江麗珍)

前天早上,兒子打來電話說:「老媽,西蒙太太(Mme Simon)上個星期去世了!」我莫名其妙的問道:「哪一個西蒙太太?」「就是舊房子的前任守門人。是樓道裡貼出通知,我剛剛看到的。」兒子又補充說:「她今年才七十二歲。」


放下電話,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又一個熟人走了!
那是1986年初,我在費加羅報的租房欄目中看到一則廣告,挺感興趣。幾天後,當我參觀過房子走出來時,站在門口的西蒙太太對我說:「已經有不少人參觀過這間房子,不過房主都不太滿意他們的條件。」後來,我幸運的租下了這間房子,而且一住就是十多年。這期間,我和西蒙太太成了幾乎天天見面的鄰居。
那時候,西蒙太太是門房守衛。他們一家五口住在樓房庭院後邊的一間小屋子裡,樓房裡的一間門房守衛室也供他們使用。不久,我就發現,這是一個由胖人組成的家庭。西蒙先生個子很高,然而,近乎臃腫的身材讓人只看到他的肥胖卻忘了他的身高。當時,他是垃圾車司機,聽說他的薪金比大學裡的講師還高。過份的肥胖讓西蒙先生身上總有一股酸騷味,每次看到他,老遠的就聞到這股味道。我還發現,西蒙先生的臉,永遠都是陰沉沉的,很難看到他笑。記得有一天清晨,我剛來到樓下,就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在追打一個流浪漢,還邊追邊破口大罵: 「我打死你!看你還敢來這裡大小便嗎?」原來該流浪漢以為清晨樓道裡沒人,心存僥倖,當時正蹲在大門邊的信箱下面準備方便,誰知卻被兇悍的胖先生抓了個正著!西蒙先生雖然長得粗魯,可是聽她太太說,他是一個心靈手巧、非常勤快的人,偶爾會替她裁縫衣服,修改衣服。他尤其擅長於維修水管,還會幹木匠活。後來,家裡的水管有問題,我都請他來幫忙。記得有一次,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我才發現廚房的下水道漏水,趕快跑下樓去按他們家的門,睡眼惺忪的他立刻來我家把漏水的地方修好,當時我想,如果沒有這麼一位鄰居,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那一年, 西蒙太太大約四十來歲,身材胖乎乎的。她的具體工作是在樓道裡打掃衛生、派信、倒垃圾、關顧進出大樓的人,等等。我們相識不久後就聽她說,「每隔一、兩年,她就要到醫院去把腹內多餘的脂肪割除掉。」我搬進新家不久,她就入院接受割除脂肪手術了。過後沒幾天,就看到臉色蒼白的她走在樓道裡,大肚囊不見了!可是,沒過多久,她又變得「珠圓玉潤」了!我正覺得奇怪,一天早上,我到她家問點事,他們正在吃早餐,只見飯桌上放著一大塊黃油,他們不是用小刀把黃油薄薄的塗抹在麵包上,而是用刀子把黃油切成厚厚的一片片,然後夾在麵包裡吃,天哪!我才明白,他們身上的脂肪是從哪裏來的?西蒙太太來自法國東北部的一個小市鎮,擅長烹調做菜,而且樂於教人,我每次向她討教,她都非常認真的解釋,直到我明白為止。她教的法式南瓜湯(soupe de potiron) ,紅酒洋蔥燉牛肉(Bourguignon ),烤肉餡西紅柿(Farci de Tomate)等,我都曾認真做過很多次。
西蒙太太是一個性格古怪、喜怒無常的人。那時候,逢年過節,我們都會給她送禮,每次她都非常高興,可是,高興不超過三天,當高興勁過去了,她愛給誰甩臉子就給誰甩臉,樓裡的人都拿她沒辦法!那時候,四樓住著一位高齡的老太太,沈默寡言,很少和人打招呼,每次看到她,西蒙太太都私下跟我說:「這老太婆很可惡!」後來我發現,老太太是有點清高,可能看不慣西蒙太太喜怒無常的模樣,所以懶得搭理她,這樣就把她給得罪了。不過,西蒙太太雖然性情古怪,心地善良的她和我的關係還說得過去。記得當時我們住在一樓,她住樓下,就是說,我們的地板就是她的天花板。那時候孩子還小,經常在家裡玩鬧,地板踩得咚咚響,過後,我總會跟她道歉,她卻微笑著說:「不要緊,我習慣了,誰家的孩子不是這樣呢?」
後來,我們搬上三樓,住在二樓的猶太裔老太太Mme Dahan成了我們樓下的鄰居,這是一個自私自利、沒事找事的惡婆,見面時假惺惺,其實是典型的潑婦。那時候,女兒學鋼琴,下午放學回家偶爾練習一下,她竟然跑到警察局去告狀,說女兒的鋼琴聲打擾了她,結果,警察找上門來,一看孩子才六、七歲,就說:「又不是職業鋼琴家,小孩子放學回家練鋼琴,這是法律允許的,怎麼能算打擾人呢?」警察還到其他鄰居去調查,大家都說:「不會打擾!沒有打擾!」事情才擺平了。過後不久,這個猶太人又寫信給大樓管理員,稱我的孩子常常在家裡耍鬧,影響到她了。這時,西蒙太太出聲了,她說:「有人的地方,就會有聲音,她想清靜,最好到深山裡去住。」真給力!
西蒙夫婦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服完兵役後也去給人家當門房守衛,偶爾回來一趟,見了樓房裡的人都很客氣。他們的女兒叫斯蒂芬妮,特胖,性格開朗活潑,挺可愛的。她曾向我請教越南餐的「魚水」怎樣做,我還上門去示範教她呢。她初中畢業後不久,就聽說到醫院裡當護工,後來,和一個黑人小伙子好上了,有一次,這黑小子還找上門來和她吵架,樣子很兇,當時我看了直心疼!好端端的小姑娘,真可惜!過後不久,她就搬出去和這黑小子同居了。西蒙家的小兒子性格孤僻、古怪,跟誰都不打招呼。聽說他小時學習成績不佳,離開學校後去當電工,不久,也結婚搬走了,有時候看到他帶著老婆孩子回來。後來,西蒙夫婦偶爾告假到外地休息,他們的小兒子就會回來代替母親值勤。
物換星移,轉眼間我在這間房子住了十幾年。漸漸的,西蒙太太的身體每況愈下,打掃衛生的工作經常由她丈夫代勞,後來,他丈夫下班回家,也幹不動了,於是,他們自己掏腰包,請人來幫忙打掃樓道衛生,當然,西蒙太太還是領著一份門房守衛的工資的。大概是2005年,他們夫婦倆都退休了,並決定搬回法國東北部的老家。臨走前,西蒙太太告訴我,她希望她的小兒子能夠接替她的工作。然而,可能他們家老三的人事關係不好,也可能是幹活不盡心,樓房管理公司另外找了一位馬達加斯加裔的Mme Kawai來當新的門房守衛人。
不久前,我還在想,不知道西蒙夫婦現在怎樣了,何曾料到,答案竟然是兒子前天的電話。但願辛勞了一輩子的西蒙太太走好,希望他們家裡尚還健在人都幸福快樂!
(2017年5月25日寫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