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9日 星期二

第282篇:《詠馬》

歷代詩人詠馬甚多,而寄情寓意、借馬抒懷,又是詠馬詩的特點。翻查詩卷,抽錄獻諸君:

最早的詠馬詩是《詩經‧小雅‧白駒》:「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永今朝。」《詩經‧春風‧小戎》:「四牡孔阜,六轡在乎。騏騮是中,騧驪是驂。」漢樂府《戰城南》開始詠戰馬:「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曹操《步出夏門行‧龜雖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是全詩之精華,以老驥自比,雖已暮年,但心中仍然激蕩著馳騁千里的豪情壯志。曹操的兒子曹植,隨其父南征北戰,《白馬篇》乃其前期之代表作:「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一氣呵成。

南朝陳張正見有《紫騮馬》詩:「似鹿猶依草,如龍欲向空。」梁朝蕭綱《繫馬詩》:「蹀足絆中憤,搖頭櫪上嘶。」將駿馬之形象描繪得唯妙唯肖。隋朝虞世南《出塞》:「凜凜邊風急,蕭蕭征馬煩。」用一個「煩」字,可謂匠心獨到。唐代女詩人薛濤《馬離廄》:「雪耳紅毛淺碧蹄,追風曾到日東西。為驚玉貌郎君墜,不得華軒更一嘶。」柔情萬種,是詠馬詩中最美的一首。唐代竇鞏有「馬踏春泥半是花」之佳句。無獨有偶,儲光羲也詠出「落花亂馬足」之妙句。

岑參《衛節度赤驃馬歌》:「君家赤驃畫不得,一團旋風桃花色。」把疾風奔馬化成桃花色,也屬一絕。杜甫《房兵曹胡馬》:「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形容馬耳如竹削而成,是千里馬的特徵。李賀有《馬詩二十三首》,對馬的觀察細微,故有「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之好句。杜牧有「日暖泥融雪半消,行人芳草馬聲驕。」之詩句,用個「驕」字也夠恰到好處矣。先吟劉禹錫《始聞秋風》:「馬思邊草拳毛動」,再讀王安石《騏驥在霜野》:「入櫪聞秋風,悲鳴思長道。黃金作鞭轡,粲粲空外好。」皆和曹操詩有異曲同工之妙。黃庭堅《次韻子瞻送李豸》:「驥子墜地追風日,未試千里誰能識?」是否快馬,一試便知,真是詠馬高手。與清代徐廷「萬馬蹄如驟雨來」相反,蘇東坡《浣溪沙》則有「軟草平沙過雨新,輕沙走馬路無塵。」

馬的駿逸經常入詩入畫,詠馬詩也以題畫為多。歷代不少畫家擅長畫馬,而以閻本立最出名,原因是他曾為唐太宗六匹獻身沙場的寶馬畫像,閻本立把六駿圖畫得栩栩如生,傳為名作之後,歷代以來遂有畫家專畫馬而聞名,如唐代曹霸、韓幹、韋偃,五代李贊華,宋代李公麟,元代趙孟頫、任仁發,清代錢灃,清宮廷畫家法國人王致誠、意大利人郎世寧等,都是畫馬高手,近代的徐悲鴻、葉醉白也以畫馬出名。唐代韓幹的《照夜白圖》真跡藏於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其《牧馬圖》則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宋代李公麟的《五馬圖》藏於日本東京末次三次,其著名的《臨韋偃牧放圖卷》,有馬一千二百餘匹,以及元代趙孟頫的《秋郊飲馬圖》和《浴馬圖》,任仁發的《二馬圖》,王致誠的《十駿圖》等,皆藏故宮博物院;郎世寧的《百駿圖》,藏台北故宮博物院;徐悲鴻的《群馬圖》作於1940年喜馬拉雅之大吉嶺,刻藏於徐悲鴻紀念館。上述這些著名的馬畫,是至今仍能看得到的,卻很少題詩於畫上。倒是詩人於觀畫後感賦的詠馬詩最多。

杜甫本善射騎,也很愛馬,故所有詠馬詩都極深刻,他對畫馬之品評,更別具一格。其七古《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一詩中,可以看出杜甫的藝術修養,他高度評價曹霸畫的馬,「一洗萬古凡馬空」,但因詩中有「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之句,曾引起了歷代評論家的爭論。蓋韓幹畫的是皇宮中的馬,因飼養得好,形體肥大,故被杜甫說是「畫肉」。杜甫還有一首《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雖然沒有畫作流傳,但這位韓幹之老師曹霸卻因杜甫之詩而更負盛名。杜甫另一首《題壁上韋偃畫馬歌》與《天育驃騎圖歌》同樣是膾炙人口的詠馬詩。唐代高適的《畫馬篇》,顧況的《梁司馬畫馬歌》,羅隱和白居易的《八駿圖》,元稹的《八駿圖詩》,都是觀畫馬詩。宋代蘇軾《戲書李伯時畫御馬好頭赤》,李伯時即李公麟。蘇東坡還有一首《韓幹十四馬》七古和《書韓幹二馬》七絕,曾被歐陽修譽為「不若見詩如見畫」。陸游有《龍眠畫馬》詩,龍眠即李公麟。金代元好問也有《畫馬》詩。

齊白石《馬伯逸畫馬》有「世無伯樂馬皆良」詩句,頗堪玩味。郭沫若題徐悲鴻《八駿圖》六言詩,以「自將追星逐電,足堪地裂天崩」形容快速。徐悲鴻《自題奔馬》:「百載沉痾終自起,首之瞻處即光明。」語帶雙關,但另一幅《奔馬圖》題詩「山河百戰歸民主,鏟盡崎嶇大道平」則帶濃厚的政治味道。寫到此,想起杜甫有一首七絕《病馬》,而臧克家在七十年前也曾寫了一首新詩《老馬》,還記得最後兩句:「眼裏飄來一道鞭影,牠抬起頭望望前面。」很深沉。
(2002.02.08《華僑新報》第57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