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6日 星期二

第146篇:《詞花》

昨天在滿地可三聯書展中,喜購得《詞調詞律大典》,全套上中下三冊共2900多頁,約200萬字,作者是90高齡的盛配老先生,用了60載寒暑撰寫此部巨著。該書共蒐集詞牌1148譜,計小令442譜,中調268譜,長調362譜,特長調74譜,對初學填詞的朋友,是最佳指南。盛老早年追隨魯迅畢業於廈門大學中文系,一生酷愛詩詞,從青年時代開始便蒐集研究歷代詞牌、詞調、詞律,另撰有詩、詞各2千餘首,堪稱詞壇祭酒。

自全唐、五代、兩宋、金元以下,流傳詞作超過3萬首,詞調上千,十之八九均為嚴調,而疏調以小令居多,中長調甚少。變體除了少數轉調之外,多數是字數有異,例如《水調歌頭》和《滿庭芳》,有93字,95字,97字;《八聲甘州》,有95字、97字、98字,也有在原詞譜上加字或減字,例如《浣溪沙》42字,《添字浣溪沙》46字,《攤破浣溪沙》48字《訴衷情》有32字、33字、37字、41字各變體,《攤破訴衷情》則為47字,此外,尚有《減字木蘭花》、《偷聲木蘭花》、《添句醜奴兒》、《添字瑞鷓鴣》、《攤破南鄉子》、《減字漁家傲》等。

王國維說:「詩之境闊,詞之言長。」由於詞具有一定的格式和聲調,寫歡快明暢感,抒抑郁婉約之情,其音樂美的效果是平板整齊的詩所難以表達出來的。從最短的14字《竹枝》到最長的240字《鶯啼序》,一千多個長短句詞牌中,各有所長,其可彈可唱,非絕律能比。自古「詩言志」,詩人想抒發他們放縱的內心感情,就會受到正統文學理論的束縛和指責,即使像敢寫戀情詩的李商隱,也只能寫些「無題」那樣躲躲藏藏的詩。而詞體就大不相同,想多大膽就多大膽,旖旎香艷,憂患悲涼,也因此而被稱為「艷科」、「詩餘」,被視為「小技」,不能入「大雅之堂」,甚至被譏為「亡國之音」。

我最先學填詞是受毛澤東詩詞影響,在學校塗鴉,也沒有老師指導,錯得離譜,不堪一提。定居泰國時,照貓畫虎,每星期寄一首到報社,由於曼谷華人填詞者極少,所以首首都被採用,從1974-1975年總共刊了近80首,自以為很了不起,洋洋得意,現在篩出來只剩下不足10首可以勉強符合詞律。沒有古文根基,沒有作詩積累的經驗,就很難填出一首好詞,充其量只能是以詩入詞,詩詞不分。到加拿大後,購置一系列工具書,對填詞有了新的認識,對詞譜變體也漸漸涉獵,並開始講究聲調韻律,特別是過去對入聲字讀平聲所造成的混亂,得到了糾正,填起詞來就順暢多了。

自從收到汕頭詞家陳國暲老師的《寒香燕詞草五百首》,日夜捧讀,愛不釋手,對我填詞的幫助極大,訂下寫作計劃,在兩年間把常用的120個詞牌全部填齊,很高興我終於完成指標,3年中總共填了260多首,加上絕律合編成《無墨樓吟草五百首》,作為第一張成績表,呈交老師指教。

如今再拜讀盛配老先生的《詞調詞律大典》,對詞的四聲有了更進一步的啟示。過去只知道詞譜的平平仄仄,而今還必須講究是「平平去上」還是「平平上入」,這個重大發現,是盛老花了數十年心血鑽研之成果。我在作詩時一直主張嚴格遵守格律,除了平仄不出錯,一韻押到底之外,聲調也很重要,現在看來,填詞也一樣。在律詩中,本句、上句與下句之間,迴避同音調字,例如「東風萬里輕舟過」的「東風」和「輕舟」,就同樣都是「陰陰」,「紅霞似火留人醉」的「紅霞」和「留人」都是「陽陽」,「人間有愛無悲苦」的「人間」和「無悲」都是「陽陰」,「春來大地花如海」的「春來」和「花如」都是「陰陽」,如此類推,只要同音就盡量避免相遇,讀起來才有抑揚頓挫之鏗鏘聲調。

活到老,學到老,寫詩填詞是一輩子的事,也許再過幾年,你又會覺得今天寫的詩、填的詞很幼稚膚淺,不堪一讀,這就是進步,若你讀回昔日的舊作而覺得比現在好,那就真的「江郎才盡」,正在不斷退步了。邵雲環烈士在南斯拉夫罹難後,在新報拜讀樂祖德先生填的那首《金縷曲》,堪稱難得一見之上乘佳作,愛詞的朋友,請以此詞為典範。
(1999.07.02《華僑新報》第43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