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4日 星期日

第222篇:《雪緣》

前晚那場大雪下了一整天,足足四十幾公分厚,揭開了冬之序幕。昨天凌晨五點多放工回來,車子無法停泊,要花半個小時才能鏟出車位,到了下午又要費盡氣力將厚及膝蓋的雪鏟除,終於救出埋在雪堆中的車子。像這樣壯觀的雪景,應該留個紀念,剛好相機還有菲林,迅速拍下幾張。

老伴的姐姐想看雪,從老遠的香港飛來號稱雪國的加拿大,她的先生特地將回程延遲,可老天爺就是不肯飄下一片雪花來滿足斯願;住了一段沒有雪的日子,很掃興飛回去,還在電話中追問什麼時候會下雪。誰知她才走不久,寒流來了,然後便是皚皚無際,我笑說她沒有「雪緣」。

未來加拿大之前,對雪是既嚮往又羨慕,從影片《林海雪原》中看到雪景,真希望能置身在茫茫雪海中,收到二姐從法國寄來之雪中相片,就興奮得大發「雪之夢」。在台灣期間,曾到過合歡山,可惜看不到雪景;表弟由日本寄來北海道札幌冰雕明信片,並說他正在那兒學滑雪,令我這身在炎熱的湄南河畔的遊子,天天望著地圖,期盼有朝一日能移居雪國,就算凍死也心甘。

在曼谷曾帶一群比利時遊客去玉佛寺,我見他們個個曬到皮膚變古銅色,就問他們為何不怕烈日,還幼稚地希望泰國能下一場雪多好,誰知那位布魯塞爾仁兄說:我真羨慕你們能住在永遠有陽光的泰國,要是比利時不下雪,能長年都是炎炎夏日,那才是人間天堂呢!我聽後大不解。

八零年初來到加拿大,一離開米拉貝爾機場,白雪連天,像棉絮,像鵝毛,第一次見到雪,張大口嚐試雪花的味道,幾乎忘記寒冷,更慶幸自己比別人好運,急於拍下雪景寄給親友,而每封信的內容,都離不開雪,彷彿是為了雪而來似的。鄰居老翁冷冷的說:遲些兒你就知其味道!

還記得八零年在戲院看那套陳秋霞主演的《秋霞》,女主角患上絕症,為了完成愛女心願,其父帶她到韓國看雪、滑雪,最後得償所願,死在雪地中,當秋霞第一次見到雪,她高興得跪在雪地上,頃刻戲院內頓時一片嘩然,原來外面還下著大雪,觀眾正為散場後如何能回家而發愁。

日子住久了,對雪的印象果然逐漸改變,由當初的興奮、喜愛到麻木、乏味,最後是厭煩、憎恨。一連數天不停的下,瑞雪成災,交通混亂,許多人在雪的摧殘下患上了「冬天恐懼症」。

本來應時瑞雪被視為豐年預兆,但肆虐成災,樹倒屋塌,車禍頻密,交通癱瘓,蔬菜瓜果價格暴漲,美好的雪景竟釀成大煞風景的災難,正所謂物極必反也。當年見雪感懷,對雪吟哦,寫下了大量的詩篇,如今詠雪之心情,都被雪災給埋葬掉了,再也寫不出歌讚雪花的文字,奈何!

只有相片還留下一些愛雪之回憶,卻都是剛到加拿大的最單純紀錄。物以稀為貴,一旦多了就容易變賤,像紅楓,拾得第一片落葉時,會珍惜收藏,或夾在書本中,或郵寄給親友,後來落葉漸多,滿地都是千千百百片紅葉,天天掃葉之苦,令人對她產生反感,懶得再揀拾,最後連看都不看一眼,更別說賞葉了。直到明年深秋,又重覆這樣的心態,久而久之,都麻木了......。

與雪有緣才能見到雪,與雪之緣豈是一兩場雪災就完結?一樣的雪,不同的心情,有不同的感觸,有時陶醉在一塵不染的雪原中,平滑的雕塑,令人不忍將腳印踩上,不捨得破壞她的完美;有時對著漫天風雪發呆,希望將大地最骯髒的面目掩蓋,把污穢的世界漂白;有時更期待大雪活埋罪惡,摧毀枯殘。然而,六月雪難洗竇娥冤,世事本來就不如意者十居八九,又何必怨雪?

一年四季中,文人對秋冬兩季最敏感,而冬和雪壓根兒就無法分開,沒有雪就寫不出冬來。和雪打交道已經超過二十年了,雪的脾氣、個性、善惡,雪的喜、怒、哀、樂,依然無法捉摸。四年前本欄第十五篇曾寫「冬雪」,列舉歷代詩人詠雪佳句,對毛澤東的《沁園春‧雪》更是讚不絕口,四年過去了,讀過之詠雪詩詞越來越多,正所謂「花多眼亂」,就再也舉不出例子了。

曾填過不知多少詠雪詞,能形容雪的字都用上了,像梨花,像棉絮,像絨毛,像鹽粉,像玉屑,像落英,而詠雪的成語就足足超過百句,雪花有知,是否為世上還有雪癡而快慰?俱往矣!今天,當外面的雪,令我找不到車子究竟埋在哪座雪丘中,就再也吟不出一個字來,雪花可知?

郵差按門鈴,原來是一大疊聖誕卡,問他為何不塞進信箱中而按鈴,答曰:樓梯積雪,若意外滑倒,請速掃雪!方知是寄卡的時候了,朋友給我幾個警告:不要上網寄卡,不要電腦打字,不要只簡單簽個名。的確,一年才一次,寄賀卡不能流於公式化,親自用手寫幾行字才夠誠意。

雪還在下,親友們想看雪,寄些雪景照片給他們,畢竟,此生將與冬雪度過。傳真機響,收到雪梅君寄來七絕:「代父餵鳥」,因掃雪餵雀鳥而思念剛作古的先嚴,「此情此景不忘懷」,真情流露,令人讀之感觸良多,一場大雪,勾起思親懷舊之孺念,可見雪梅君真乃性情中人也。
(2000.12.15《華僑新報》第5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