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4日 星期日

第256篇:《惜別》

李白《灞陵行送別》:「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正當今夕斷腸處,驪歌愁絕不忍聽。」灞橋,本作霸橋,在長安之東,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故亦稱銷魂橋。唐相國鄭啟喜歡寫詩,有人向他索取新作,答道:「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處何以得之?」灞橋邊,驢背上,風雪中,此情此景,才有真情實感,才能寫出佳作。蓋離愁別緒,滿腹悲情,靈感凝聚筆端,最易昇華而成句,歷代詩人送別詩特多,其原因也在此。

李白贈別詩不少,而當以《贈汪倫》最膾炙人口:「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李白從秋浦前往涇縣遊桃花潭,汪倫是桃花潭村人,常釀美酒款待他,臨走時,汪倫又來送行,李白以此七絕留別。此詩一掃古人惜別傷離俗套,不用典,不尊稱,不堆詞,清新明快,轉換自然,而依依眷戀之情感,盡在詩中,汪倫也因而名留千古。

李白還有一首《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的送行詩:「醉別復幾日,登臨偏池台。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杜甫比李白小11歲,他倆在東都洛陽相識時,李白已經44歲了,在當時詩壇上享有極高的聲譽,而33歲的杜甫只是初露頭角,最重要的創作時期還沒有開始。但李白愛才,杜甫謙虛,兩人在理想、抱負、性格方面有許多共同之處,初見如故,相互傾心。李白在洛陽逗留的時間不長,便到梁園(汴州)去了,臨行時杜甫寫了一首五古《贈李白》,並相約在梁園、宋州(商丘)再見。當年秋天,杜甫如約去拜訪李白,恰好邊塞詩人高適也浪遊到梁、宋,三位詩友聚首之情景,直到杜甫晚年寫《憶昔》詩還在追憶。李杜小別,次年秋,又在東魯第三次會面,這也是他倆一生中最後相聚。

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七絕,有「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之句,更是送行詩之絕唱,為全詩最感人之處。兩位老朋友遊覽了黃鶴樓後,在江岸話別,孟浩然登船啟程,李白目送船兒漸漸遠去,船帆由大而小,由清晰而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逐漸消失在江水碧空中,詩人還是不捨得將視線收回,而滾滾長江水依然奔流不息,朝著遙遠天際逝去。

李白送行詩還有「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而崔曙也有「寄心海上雲,千里常相見。」前者托風,後者寄雲,有異曲同工之妙。杜甫仰天長嘆:「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白居易《南浦別》一字一淚:「南浦淒淒別,西風裊裊秋。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而寫折柳詩有劉禹錫,他吟道:「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杜牧《贈別》寫得更形象:「門外若無南北路,人間應免別離愁。」王維《贈別》詩有「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他送行詩很多,如送祖詠詩,全用白描手法,不事雕琢而情意深遠:「相逢方一笑,相送還成泣。」末句更傳神:「解纜君已遙,望君猶佇立。」流水湍急,船纜剛解開,祖詠已去遠,而王維依然佇立遙望。樂觀的送行詩,當推高適,他有「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之詩句,意境更佳。蘇東坡用雪泥鴻爪形容人生足跡,「鴻飛那復計東西」,他還以「暫聚水上萍,忽散風中雲」來寫聚散無常。古人珍惜送行,可從上述詩中窺豹一斑。

右起:雪梅、譚銳祥、敖詩豪、伍兆職、子漢
《詩壇》自第67期刊出敖詩豪先生《致友人》七律後,壇主譚銳祥詩翁率先步和,敖先生漫步滿城詩壇凡廿期,與吟友結下了珍貴的詩誼。時間過得真快,為期半年的探視之旅即將結束,敖先生定於下星期四(8月16日)返回故鄉福建,詩友們近月來紛紛以詩贈別,與敖先生唱酬之詩合計約四十首,實乃吟壇佳話。為了給大家留下永恆的回憶,上週日中午眾詩友假東坡樓酒家餞別敖先生,並幸邀陳桂先生親臨攝影,沖晒相片多張分贈各人留念,此情此景,豈可無詩?

譚銳祥壇主「吟聲隨韻迭交杯」,他希望「蒼穹若假團圓日,夾道迎君願再來。」許之遠老師與敖先生素昧平生,也寄來送別詞:「相逢正待,別時難了,望碧空飄渺。」並以「思君此去難為別,我亦身如雪裏鴻」來表達離情。伍兆職先生吟道:「一曲驪歌君去後,暮雲春樹夢為勞。」相逢在夢中也。雪梅君曾嘆喟「知音山水逢鍾伯,博學海河見柳韓。」「夕陽古道涼芳草,送別長亭舊曲漫。」海語先生用「筆健飛雲旭嘯虎,墨香浸水月吟龍」來讚詠敖先生,他以詩相送:「長島金風送客遠,九州紫氣迎神蹤。」筆者忝陪末座,試以「詩聲但盼傳千里,豪氣何妨醉一壺」贈之,慨嘆「今日送君明月遠,灞橋楊柳不繫驢。」上述詩作,皆滿城吟友贈予敖先生之薄禮,詩輕義重。敖先生到海外親身體會到「隔洋猶有漢家聲」,喜聞唐音宋韻悠揚,並深信中華文化傳薪接火,後繼有人,想起這些,縱然離別,也堪慰遠懷。願敖先生保重,一路順風!
(2001.08.10《華僑新報》第5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