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9日 星期二

第311篇:《磨礪》

朋友從澳洲回來,多月睽違,一見面就說:「你瘦啦!」我推說忙,睡眠不足,精力透支,而更重要的,是心情欠佳。朋友笑道:「聽說你受騙啦,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錯!應該說「糊塗一世,聰明一時」。我上當的例子不勝枚舉,偏又健忘,從未「吃一塹,長一智」,吸取經驗教訓。多驚駭的風浪,多艱險的路途,都熬過去了;每次遭遇挫折,就會用「磨礪」鞭策自己,頗有點阿Q精神。座右銘依然是孟子語錄:「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刀不磨不利,人也如此。自出娘胎,我就在困境中成長,幾乎沒有一日不接受磨礪。童年飽受喪父之痛,祝融神又將雜貨店付之一炬,令寡母百上加斤。七歲才上學,讀到四年級便離校,隨當教師的姐姐到鄉間小學,她上哪一班的課,我就到哪一班旁聽;一年後返回金邊,跳過五、六年級功課而考進初中一下半學期,成為班上年紀最小的插班生。由於家貧,我靠免費就讀,考試成績必須保持優等,在校中積極參與服務工作,給我許多磨練的機會。將同學棄置的舊單車修理,我竟然能騎這鐵馬,和同學們闖遍柬埔寨各省,遠至東北的磅針、桔井;西北的磅清揚、菩薩;西南的貢不;東南的波羅勉等。真是:「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童年當小販,賣報紙、麵包、雞蛋糕,推雪糕車,而印象最深的,是叫賣柬埔寨書籍。當時才十歲,利用暑假,每天大清早去柬文書店拿書沿街零售;老闆娘很胖,她示範我如何肩背書袋,左手一疊流行小說,右手一疊連環圖公仔書,不需交書錢,只登記取去多少本,傍晚回來才清算,天天結帳。生意好時,一天能賣十幾二十本,營利甚豐。若到美容院,闊太們正在電髮,閒得無聊,就會叫賣書郎讀連環圖給她們解悶,也不管聽不聽得進,就會按書價給你錢,而書卻不帶走。我由於小時候在寺廟裏跟和尚唸高棉佛經,柬文還算過得了關,所以很小已經自食其力。

到了泰國,曾在舅父的塑膠廠裏捱過,機器利用高溫將塑膠粒熔化成液體,倒進模型中製成各種不同商品。曼谷40度的大熱天,廠裏更是如烤爐,工人們只穿一件短褲操作,收音機播放泰國歌曲,我的泰文便在數十工友的疲勞轟炸下,似模似樣學會了。難怪後來被介紹到一家大公司當會計,老闆竟不相信我不是在泰國出生。來到加拿大後,曾在Gasper半島住過半年餘,周圍所有人都講魁北克口音的法語,我不知不覺也被感染了,可見生活環境對語言的掌握十分重要。

如果問我一共在加拿大做過幾種工作,我要用十隻手指來計算。清理衣架,公寓倒垃圾,貨倉搬運,清洗酒店廚房,牛肉坊抬牛腿,用電刀刮牛骨中碎肉,餐館洗碗,牛扒屋助廚,拆裝的士咪錶,登門送信,熨衣服,開鈕門,釘鈕,鈒骨,還差一點去了北部林場鋸木。這廿幾年來,我沒有領過一天失業金、社會福利金,倒是領了數不清的工傷保險金,的確是名副其實的工人。

體力消耗,不在話下,只當作勞動鍛鍊,汗流浹背,有利新陳代謝,促進血液循環;然而,上當被騙的經歷,往往比辛苦勞碌更教人不忍回憶。剛來異域,人地生疏,到處尋工,而刻薄的老闆往往叫你免費試工一天,一個銅板也沒付,第二天在家裏等電話,就再也沒音訊了。而最難忘的,是曾當過兩週信差,被騙血汗錢。從報紙廣告看到「每週800元」的醒目標題,謂私人送信公司急聘信差,於是即刻前往應徵;辦公室只有幾米大小,兩名職員接聽電話。來求職者十數人,每人只需在問卷上回答簡單問題,諸如「滿地可門牌以哪一條街為東西分界?」便獲錄取,立即上班。我被派往遠在西島的一家公司,取了一封限時專送信件,然後驅車到市中心某大廈二十幾樓速遞;簽收後,打電話回公司,再吩咐你去南岸某處,取一卷影片菲林,送去聖羅倫區加拿大製片廠。每趟來回約一小時車程,加上交通阻塞、找不到泊車位,折騰了一天,送不到十封信,兩星期間,我因違例泊車被警察開罰單三張,餵角子機似的不斷打公共電話花去不知多少硬幣。終於等到了發支票那天,滿懷信心,以為八百大元週薪,誰知竟是令我跌眼鏡的數字:第一個星期88元,第二個星期84元。我一再追問,那金髮洋妞才把單據給我看,公司收到210元,我拿一半105元,扣除稅額,就這麼多。「為什麼廣告上明明寫800元?」「當然啦!我們有些信差,踏單車穿梭市中心,一座大廈就派幾十封信,一天百來封。」「為何遠的就要我們開車去送,報酬卻比他們少?」「他們都是老闆的人。」我二話沒說,拿了支票,直赴Desjardins大廈23樓勞工局,工作人員詳細將我的個案寫下,答應為我追討最低時薪;兩個月後,我收到了一張面額324元的支票,再打開報紙,依然有「每週800元」的派信廣告,相信還有很多人會繼續受騙。
(2002.08.30《華僑新報》第60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