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8日 星期一

第331篇:《遺憾》

遺憾,在外交詞令中包含抗議或不滿:「十分遺憾地指出」;「對於武裝干涉他國的內政深表遺憾」;「我方只能遺憾地從中得出結論」;「更令人遺憾的是」;「表示失望和遺憾」等。

然而,畢生遺憾就不是外交詞令那麼拘謹、客套。每次想起令你到死還感到悔恨或不稱心的憾事,往往仰天長嘆;因為永遠無法彌補而抱恨終生,引以為憾。杜甫慨嘆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讀之掩卷噓唏;詩聖哭高適「獨步詩名在,只令故舊傷」,惋惜之情盎然紙上;他送鄭虔被貶台州:「便與先生成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說要和鄭十八在死後仍交朋友;他因病而斷絕飲酒:「潦倒新停濁酒杯」;他哭楊貴妃:「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與白居易《長恨歌》中詩句「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有異曲同工之妙。

曾收到郵局打回頭的賀年卡,方知好友已病逝。由於遠居北美,雲山遙隔,每年只憑賀卡互通訊息,像這樣連訣別也沒有的例子很多。多年前到醫院探望一位老友,醫生說他的肝癌細胞已擴散,回天乏術,眼看他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強忍淚水,心如刀割。他說才36歲,剛出生的兒子才幾個月大,不甘心這麼年輕就走,他說要回柬埔寨看一看離別多年的故鄉,他說要見到兒子上大學,如今所有希望都化為泡影,所有夢想都成空。不到一個月,他果然悄悄走了。

另一位朋友李君在臨終前和我相處數月,我送了幾首詩給他,還為他畫了一張肖像。他說這些詩應該是他活著能預先讀得到的悼詩,這幅畫像他將放在靈前,我當然好言安慰一番。我和他曾一同遠足登山,泛舟垂釣;我曾答應他,將來我從香港成親後回加拿大,如果他還活著,我一定回來探望他;如果他走了,我會到他墓前獻花,還會讀一篇祭文,李君幽默的說,「現在請先把祭文給我,將來我可能聽不到。」後來,當我離開Gaspe返回滿地可,準備飛香港之際,就聽到他病逝的噩耗,享年40。我始終沒有實現自己當日許下的諾言,沒有到他墓前獻花、讀祭文。

能與朋友訣別,拍下珍貴照片,寫下幾首詩,留下一段難忘的回憶,雖然雪泥鴻爪,總算有個紀念,如果問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是什麼?最痛心的,莫過於錯過了骨肉相會而畢生永別,今生今世,無法補償。猶憶一九七五年初春,柬埔寨局勢日趨惡化,首都金邊兵臨城下,危在旦夕;我隻身困在泰國曼谷,母親特地從金邊來到柬泰邊界的烏祖鎮,托人帶口訊到曼谷,希望我能趕去亞蘭鎮相會,她老人家從烏祖鎮折回馬德望市二姐家中,一等再等,而我因居留手續未辦妥,沒有合法通行證,無法成行。就這樣,母親帶著失望的心情飛回金邊,她剛回去不久,赤柬進城,金邊淪陷,可憐她與侄兒,和其他三百萬無辜生靈的命運一樣,死在波爾布特的暴政下。

由於多年戰禍,兵荒馬亂,和母親拍的照片幾乎全燬,幸好在大姐家還保存碩果僅存的幾張。匆匆來到泰國,在柬埔寨寫的八本日記沒帶走,是又一次傷痛;到曼谷的第一天,我就開始再寫,一直到飛抵加拿大,總共七本,誰知又人為地被丟棄了,這是第二次重挫。一連15年的人生記錄遺失了,至今每當想起,比失去百萬美元還要疼痛。我足足封筆十年,直到成衣廠結束,由老闆變為藍領工人的第一天,我又執筆寫下第三套日記,屈指一算,已整整十三本了,我會像珍藏珠寶似的把這十三年經歷細心保管,希望不會第三次遺失,我再也經受不了這沉重的打擊。

今生無法彌補的過失,除了客觀環境所迫,還往往是由於疏忽造成。君不見醉酒駕車,橫衝直撞,無辜受害者或被奪性命,或終身殘廢;或一時大意,釀成火災,殃及鄰居,闖下大禍;或不慎診病,妄下斷語,鬧出人命;或草率判案,冤枉好人,逼得當事人自盡以示清白;或不聽勸告,胡作非為,終於踏上不歸路,自甘墮落,臨刑前才醒悟已太遲,惟有盼來生再改過自新也。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是人生最痛苦之事。在父母有生之年不能盡孝,父母死後扮演孝子哭靈,淚濕苫塊,清明時節隆重拜祭,三牲五果,大擺酒席,良心之缺憾,不是焚香祭靈可以彌補的。曾聽說有位仁兄回鄉祭祖,美其名曰尋根,獲得鄉親們熱烈歡迎,傳為佳話,知內情者大惑不解:其父母親之墳墓從未去跪拜過,家中更沒有供奉靈位,還談什麼祭祖?

有人因沒有看鄧麗君或羅文演唱會而遺憾,有人因沒有索取貓王簽名而遺憾。失去的東西太多,我怕再遺失,所以對親友數千封信視若瑰寶,連詩友的傳真字跡也珍藏,女兒小時候之塗鴉漫畫,朋友逐年寄來的賀年卡、明信片,都分類收藏。曾問女兒有何遺憾?她倆都說:「幸好911前去過紐約,參觀過世貿中心,否則太遺憾了!」沒有啦?難道這些竹升妹頭腦簡單,沒啥值得大驚小怪遺憾一番?「有!上次返香港沒有吃多幾個蛋糕仔,這次回去,沒得賣了,真可惜!」
(2003.01.17《華僑新報》第6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