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8日 星期一

第335篇:《住院》

這幾個月來,肚子經常無端端疼痛,最初還以為是吃錯了東西,患腸胃炎;後來又懷疑可能是前列腺肥大,反正也算不上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於是去唐人街藥材店,聽老闆娘的介紹買了「解結丸」,前後服了十瓶,什麼起色也沒有。朋友介紹幾位醫生給我,都因為「沒時間告假」之藉口而一拖再拖,好友也生氣了:「真不知“死”字是怎麼寫的,肯定會後悔,等著瞧吧!」

一切都沒有改變,依然忍痛去上班,依然胡亂吃止痛藥。禁不住好友再三嚴重警告,我終於去找醫生。他一見到我提到「前列腺」三個字就厲聲責問:「是哪位醫生說的?」診斷之下,認為我患的是Hernia,是一種器官或組織從正常位置突入其他部位的疾病,中文叫「疝」,病因是長期勞損,用力過度。醫生指出,若屬於「絞窄性」,血液循環受阻,會充血,繼而發炎、感染、壞死,不及時緩解,可於數小時至數天內致命。唯一最安全有效的治療方法就是立刻動手術。

當天上班時,已經發覺越來越疼痛。晚上八點許,把近百個鐵架抬進爐灶後,我終於支持不住,按著肚子蹲了下來。工友把工頭喚來,問我是否需要叫救護車,我知道自己還可以開車,所以不想被擔架抬走,多麼不吉利。連工作服也沒換,冒著零下廿幾度的嚴寒,飛車去奧林匹克運動場附近的梅森涅──羅斯蒙醫院急診部。由於是「工傷意外」,我幾乎不用久等,就直接被送進去,儘管大廳裏最少有三、四十人在輪候。一位女醫生給我作了詳細檢查,答案和今早的醫生一樣,並約了專科醫生給我安排動手術,時間是兩個星期後,護士給了我止痛藥,取了告假紙後離開,逕直回家休息。翌日把醫生證明書交給工廠,剛回到家,工廠女秘書就來電話,謂已經幫我約了工廠指定的醫生,明天就去。也許這位大夫的診斷才更具權威性吧!我依約定時間去見他,不必等候,他檢查後斷定是受傷而非疾病,但必須立刻動手術。隨即與Jean Talon醫院的阿斯林專科醫生通電話,問他最快能安排哪一天開刀,他的回覆是2月12日,還要再等兩個星期。

女兒聽說是12號,第一個反應就是:「今年的情人節要在醫院度過啦!」誰知當晚大約六點多,Jean Talon醫院打來,謂2月4日有空房,可以提前住院。也好,可以在家吃團年飯,過個羊年,正月初四才去挨一刀。於是先去剪個頭髮,買套運動裝,並即刻發信給詩友們,要他們務必在星期一之前將詩稿傳來,我也趕緊把文章寫好,在2月4日凌晨兩點之前上網送到報社。

從午夜起空著肚子,睡得也不好,一大清早就醒來,走進書房把幾本《滿城賡詠集》封緘,然後去郵局寄出給其他幾位新詩友。回來後又把本欄文章和「詩壇第163期」詩稿存進一張磁碟中,再三叮囑女兒,如果有報社錄音電話謂收不到電郵,就將這張磁碟按址送去唐人街「楓華書市」。

一切交待清楚,將車泊好,和老伴及告假在家的小女搭巴士去醫院。十一點鐘在一間偌大的房中找到臨時床位,換上袍子,躺在床上等後發落。見同房的病友一個接一個先後被送進手術室,過了很久又被推回來,心裏真不是滋味。下午一點許,我終於說服老伴和小女先出去吃午餐,她們剛走,醫護人員就來找我:「輪到你啦!」那種感覺,就像將死囚推上刑車準備行刑似的。

我知道自己毫無選擇,也從來未進過手術房,只憑在電影中那點印象。我連人帶床被推進去,時間是1:24分,先在一個空房等候,我渾身發抖,護士將一張剛從暖爐中取出來的熱被氈蓋在我身上,體溫才慢慢上升。也不知等了多久,又有一名護士來「驗明正身」,怕「殺」錯人吧!戴上帽子後終於被推進四號手術房,時間是1:48分。阿斯林醫生和五、六名助手已磨拳擦掌,嚴陣以待,一見我被推進去,個個七手八腳,忙碌起來。我被扶上手術台,雙臂張開,幾名助手為我找尋注射鹽水的脈搏,我還來不及看清楚手術台的燈光到底有幾盞,也不知道是如何全身麻醉,氧氣罩朝我鼻和口蓋上,天旋地轉,耳邊依稀聽見一些聲音,自己就像待宰羔羊任由擺佈了。

我一直沒有醒過來,迷糊中聽見有人在不斷呼喚我,又好像很遠,想睜開眼睛,眼皮不聽控制。我後來依稀聽到醫生吩咐推我到樓上病房,又聽見老伴和兩個女兒在說話。當我真正醒過來時,一問護士,才知道已是晚上11點半,我睡的這間單人房是在6樓。在醫院度過了漫長的一夜,2月5日一早,老伴和小女來,才知道我昨天下午4點左右被推出手術室後,一直昏迷不醒。我吊了兩包鹽水,已無大礙,但傷口十分疼痛,護士建議我應該嘗試下床來回步行。當天下午5點許,我終於出院回家。家裏的電話留言很多,慰問信和詩作也不少,姐夫、姐姐、甥女、好友、詩友絡繹不絕來寒舍探望。蘇大姐還借了影片《英雄》和連續劇《人間四月天》給我解悶。

如今我已能下床,能進書房敲電腦。我慶幸可以「奉旨休息」,更慶幸不影響詩壇的出版。
(2003.02.14《華僑新報》第6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