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6日 星期二

第152篇:《生死》

適逢老友從故鄉回來,前天中午邀一群相識超過廿載的舊雨聚餐,多年不見,大家都感慨一番,相互打聽其它朋友的下落,細訴陳年往事,嘆喟舊朋成新鬼,心情頓時沉重下來。忽然在座有人透露,住在多倫多的老友杜兄,也因肝癌剛剛辭世,令我如雷轟頂,幾乎不敢相信這個傳聞,返回家後到處尋找友人電話求證,卻無法聯絡上其家屬,於是向外地親友撥長途電話,把這噩耗傳遍各國,聽到這消息的人都驚訝尖叫,痛聲哀念。於是,有人提議登報弔唁,有人要到殯儀館拜祭,有人詢問杜兄遺孀孤寡今後何去何從,甚至有人想赴多倫多慰問其家屬,吩咐由我全權代理有關喪禮楮儀,電話中不斷傳來哀嘆聲。

整夜呆呆坐在書房,翻看與杜兄合拍的舊相片,有幾張是廿五年前在曼谷拍的黑白照片,思維又回到四分之一世紀前。我曾於金邊與杜兄、羅兄一同學泰文,並相邀逃到泰國避戰禍。在曼谷,三人同住同吃,患難與共,後來我和杜兄與其弟一起進難民營,一起來加拿大,他兄弟倆住渥太華,我定居滿地可,他們移居多倫多,我搬去愛明頓,最後又回到此地,多次搬遷,為生活奔波勞碌,和舊友漸漸失去聯絡,但心中時時牽掛,偶爾翻閱來信,依然十分惦念。畢竟他才四十多歲,如今人鬼殊途,陰陽永隔,怎不悲傷斷腸?

昨日醒來,正準備撥電話到泰國給羅兄,告知凶訊,忽又想起,萬一被問起病逝詳情,我答不出話,豈不太草率?於是再到網上去搜查多倫多其它朋友電話,經過幾番折騰,最後找到了答案。我的天,回答電話的人,竟然就是被誤傳已死去的杜兄,我問對方:「你還沒死嗎?我不是在陰間地府講電話吧?」他被問得莫名其妙,終於哈哈大笑:「謝天謝地,要不是聽說我死,想和你老弟恢復聯絡比登天還難。」假消息已傳出,人卻沒死,那就麻煩了,我必須逐一去向朋友們闢謠,還好,未將前晚撰好的輓聯傳去報社刊登。

因誤信傳言,梁實秋曾於五十年代為冰心寫過悼文,一九八七年,比冰心小兩歲的梁實秋先走了,而冰心一直活到九十九歲的今年才去與他相見。像這樣的謠傳,也曾發生在本市一名殷商身上,當時還繪聲繪影,謂在國內旅遊的死者之靈柩已運回加拿大云云,誰知該君不但無恙,生意越做越大,分行一間又一間,真可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一夜之間,被生與死纏繞得透不過氣來,也悟出了一些道理。存在的,並不珍惜,只有失去了,才覺得可貴;就像荷蘭畫家梵谷,活著,沒賣出一幅畫,死後,他的遺作被炒家瘋狂以八千萬美元的高價標投,梵谷地下有知,怎不詛咒這充滿銅臭味的、虛假的藝術界。當藝術被標價,憑價錢貴賤出售,就成了商品,成了買賣,失去了原來的意義。

曾到療養院探訪一位八四高齡的老人,陪他整個下午,聽他談人生經歷。他是位專欄作家,執筆數十載,積壓的手稿堆起來比人還高,名副其實是「著作等身」,如今老了,老伴先走一步,兒子忙於生計,老人孤獨寂寞,坐在輪椅上,心情一直不佳,總是想死,他望著窗口,謂從四層樓跳下去,萬一死不了豈不更慘。哀莫大於心死,要阻止老人求死,唯一辦法是不能令他絕望。我提議他將八十多年經歷撰寫回憶錄,他說手顫抖,已不能握筆,我勸他用錄音機口述,由我用電腦打字整理,我還提議他把手稿交給我,在他有生之年付梓出書,只要他能打消求死之念頭,我願意集合朋友的人力、財力、物力,再加上老人有幾個兒子,一定能把書印出來。結果,他開心地笑了,第一次見他笑出淚花,雖然這只是個構想,離成書的事實還很遠,但只要老人不再尋短見,能多活一天也是樂事。

生與死這話題,總會涉及宗教和迷信,每年農曆七月,俗稱鬼月,七月初一,鬼門關大開,百事不宜,我幾乎年年的此月,就會大病一場,去年一直到農曆八月,才有起色。信不信由你,明天就是七月初一了,我昨晚開始感到不適,今天已手腳冰冷,頭重足輕,可能要請幾天病假。當你在醫院手術房等待開刀,當你掙扎在生死邊緣,你才印證到陸游臨終絕筆詩句:「死去元知萬事空」,你會發覺,所有東西都不屬於你的!還爭什麼?
(1999.08.13《華僑新報》第44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