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6日 星期二

第153篇:《淡化》

人,總是健忘的,隨著年齡的增長,時間的流逝,環境的變遷,閱歷、見識的廣泛,經驗、教訓的累積,對許多問題的看法也漸漸淡化;有些本來十分執著的觀點與爭論,逐漸變得模糊,變得不那麼重要。當初堅守什麼原則、立場、宗旨等等神聖不可侵犯的界限,也都輕易跨過了,遠遠逾越了,或者這就是佛家說的「圓通」,或是「大徹大悟」?非也,是被無情歲月沖淡。

《菜根譚》中讀到「寵辱不驚,去留無意」和「萬事皆緣,隨遇而安」等句子。看透世情,凡事就能淡化,功名利祿,過眼雲煙,到頭來還不是鏡花水月。其實,一直吵嚷名利澹泊的人,大多數最受名韁利鎖綑縛,擁有了名利,依然不開心,得到了名利,卻又去羨慕那些歸隱田園的,像英女皇名傾天下,眼看家醜外揚,媳婦們離婚、離世,她也不見得會比尋常百姓快樂。

人的真情流露,以第一次最真,其餘已淡矣。《列子》有個「燕人還國」的故事,話說一個在楚國做官、年老返鄉的燕國人,對家鄉的一廟一屋,感觸流淚,對先人埋骨之墳,放聲大哭,後來嚮導告知燕國還未到,這裏是晉國,剛才的一切都是假的,當燕人真正見到家鄉的城社、廬墓,淚水再也流不出來,感情已經麻木。原來他的淚水,早已在晉國流乾,悲傷也淡化掉了。

其實,凡事最容易淡化的,就是人。感情、親情、友情、愛情,時間一久,便逐漸枯燥乏味,老朋友相隔多年,別後重逢,熱情擁抱,通宵促膝長談,恨不得把心給解剖開來,第二天再見面,話題少了,第三天又相聚,開始有微言,彼此隔膜似乎越來越大,最後的會面,失約了。

親人患病住院的第一天,病房滿是鮮花水果,來探病的人潮絡繹不絕,一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再也收不到康復慰問卡,連電話也沒有了;久病無孝子,躺在床上十幾二十年,兒女來醫院探望的次數越來越少,成了他們肩上的負荷,面上再也沒有表情了。

剛剛拍拖的男女,卿卿我我,形影不離,結了婚,生兒育女,夫妻之間的神秘感沒有了,每天為生活奔波勞碌,什麼羅曼蒂克情調都給沖淡了;妻子有喜,懷第一胎時最受呵護,第二、第三胎就沒什麼了;當彼此的話題除了財政開支就是兒女學業,除了超級市場大減價就是哪家餐館的菜色好味,當對方忘了結婚紀念日,當情人節再也收不到鮮花、詩詞、賀卡,當生日禮物成了多餘,甚至連蛋糕也省了的時候,你先且不必驚訝婚姻已亮紅燈,因為有「老夫老妻」四個字可以用來解釋淡化了的一切。同樣,兒女第一次入學,父母手忙腳亂,到他們小學結業禮,還有一點興奮,等到參加大學畢業典禮,結婚典禮,除了感慨一番,你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激情了。

文人寫東西,最怕遇到應酬式交稿,剛開始還有些靈感,再寫下去就完全枯竭。例如,寫紀念歷史事件多少週年,若每年都是一樣的題材,三幾年過後,你已寫不出水準,如此類推,賀詩悼詞、祭文輓聯,都會遇到寫來寫去大同小異的毛病,漸漸的淡化了,再也寫不出了。是感情麻木?是文思絮亂?非也,是遵命文學走進死胡同的病例。可想而知,文革時期靠歌功頌德起家的那批文棍,每天絞盡腦汁樹碑立傳,編歌譜曲,要多肉麻就有多肉麻,的確相當可悲可憐。

新聞價值取決於新聞效應,時間的過濾沖淡,慢慢就變得乏味。當日把克林頓修理得死去活來的小野貓露雲絲姬,要是到現在才出書,肯定一本也賣不去。戴妃車禍,香銷玉殞,第一週年祭日,氣氛還是很悲傷,再過幾年,就淡了。新聞來得快,也淡化得最快,這就是新聞的節奏。

「英雄見慣亦常人」,對某人的瘋狂崇拜,最後由肯定變為否定,這個過程就叫做歷史。我曾崇拜過道貌岸然的老人家,後來這短暫的幻象又殘酷地被摧毀了。對一些名流,當你與他相處,深入了解,當「不外如此」的印象刻在腦海之後,朦朧面紗撕破後,景仰之情也隨之淡化。

對周圍的風景也一樣,天天相對,視而不見,法國的同學說他們最怕帶朋友登巴黎鐵塔,多倫多的CN塔,紐約的自由神像,滿地可的奧林匹克運動場,相信也都是當地人不常遊之景。

錢財也然,生不攜來,死無帶去,不必太苛求,衣食不愁,就算了,「是非成敗轉頭空」,看盡人間冷暖,趨於平淡,返璞歸真,對人對事,都不須太執著,沒有壓力,就活得開心了。
(1999.08.20《華僑新報》第44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