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6日 星期二

第171篇:《詩潮》

其一
唱酬悠樂剖心談,律苦詞甜韻味甘。
吟苑錦奇枝葉茂,詩空亮麗海天藍。
筆花吐艷繁文圃,騷墨飄香郁報壇。

夢裏常懷唐宋月,異鄉歸雁總飛南。
其二

把盞推敲醉未酣,詞園花朵正苞含。
墨香薰染小書屋,靈感迴旋古韻潭。
千首粗詩懷杜李,一壺濁酒慰劉譚。

喜知騷客風流在,步玉來遲感歉慚。
──詩緒抒懷二首

中國素有詩國之稱,各類古典文學形式,以詩為最燦爛,在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掀起壯觀的詩潮,其勢不可阻擋。詩起源於民歌,濫觴於詩經,發軔於楚辭,經歷了風、騷兩種樣式之洗禮,而至漢賦、六朝樂府,到了唐代已臻成熟完整的格律詩新階段;詞產生於初、盛唐,中唐以後逐漸流行,而到宋代達至頂峰;元代散曲雖未能成為與詩詞並肩,但口語化更深入民間;明詩、清詩因小說盛行而略為遜色,但仍不失主流地位。白話文自五四運動至今,不足百年,新詩之歷史更短,以艾青於八零年寫《中國新詩六十年》計,則有八十年歷史,新詩發展到現代詩,也不過五十年間的事,和數千年詩史相比,還是太嫩、太年青了,儘管這半世紀式微,中國文學詩潮還是以古典詩為主,這是無法改變的。

新舊詩之間其實根本就沒啥矛盾,寫舊體格律詩或白話新詩,只要報紙肯撥出版面刊登,誰也管不著。我自己也寫了好幾年新詩,還出了一本《泣歌詩集》,後來才覺得要挑戰格律詩,學好古詩詞,但依然喜愛剪存有水準的新詩,如白雪、喬迪斯、渺茫、黎離等人的作品都寫得很好,值得大力推薦。寫詩評的朋友,一定要客觀,就詩論詩。雅俗文化的劃分,見仁見智,本來就模糊不清,王朔把金庸、瓊瑤、成龍、四大天王都歸入四俗,又能改變香港人口味嗎?

也許,唱酬步韻,在某些人眼中就俗不可耐,而好此道者卻大有人在,有清一代大詩人錢謙益,就曾將杜甫《秋興八首》原韻步了十三疊,一共一百零四首之多,南宋愛國詩人陸游,一生寫了九千多首詩,其中七千首是他最後二十年歸隱所作,大多步韻抒懷,唱酬言志。魯迅舊體詩數量不算多,但態度嚴肅,其「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園主人韻」,遣詞煉字,典雅清新,令人嘆詠再三,迴腸盪氣。儘管聞一多曾用「帶著鎖鏈跳舞」來形容寫格律詩之苦,他還是無法否定舊體詩的成就。艾青說過:「我不會寫舊詩。好的古典詩歌,我很喜歡。總的來說,我受古典詩歌影響較稀薄,而主要是受外國詩歌的影響的。」

毛澤東曾認真說道:「要我讀新詩,除非給我一百塊大洋。」他給陳毅改過詩,並寫了長信,闡述律詩要訣:「我對五言律,從來沒有學習,也沒有發表過一首五律。.....律詩要講平仄,不講平仄,即非律詩。.....詩要用形象思維,不能如散文那樣直說。」

因傳統詩詞而使漢字更加優美。因為要講究格律,就增加難度,有了格律,就會使詩大為增色,富於美感;因為押韻,聽起來順耳,讀起來順口,富於音樂美;有了平仄,就會抑揚頓挫,聲調和諧,富於節奏美;有了對仗,使詩句整齊,意思相對,富於形態美。

中共領袖除了毛澤東、朱德、董必武、葉劍英之外,陶鑄也也深諳七律,他在文革冤獄中贈其妻曾志兩首,感人肺腑,堪稱史詩。林彪曾被趙樸初在詞中稱為「一堆餿狗肉餵了蒙古喇嘛」,他也寫了兩首《西江月‧重上井崗山》,但畢竟難登大雅,不敢恭維。

江澤民曾於國慶卅五週年時填過一首《浣溪沙》:「盡夜歡騰沸廣場,紅旗銀鏡放新光。開屏孔雀上天堂。 屋脊螢屏欣會聚,中華兒女共歡狂。革新電子要先行。」當年他還是電子工業部長,國務院電子振興領導小組副組長(組長李鵬),翌年便出任上海市長,五年後果真是「開屏孔雀上天堂」,登上中共權力最高峰,再讀此詞,人面桃花也。

毛澤東詩詞註解,以郭沫若、臧克家為權威,今年九十四歲的臧老寫了六十年新詩,晚年卻酷愛古典詩,他的七律曾寫道:「詩情不似潮有信,夜半燈花幾度紅。」因靈感而半夜三更幾次起床,挑燈作律,其切身感受,流露無遺,相信作詩朋友一定會引起共鳴。

詩潮澎湃,詩浪淘沙,詩聲迴盪,詩海連天。趙樸初曾倡議政府搶救古典遺產,建立百所幼童古典學校,可惜未見下文。雖然如此,上海古籍出版社每年仍大量刊印古書,而且整理校點工作也從未間斷;我收到很多國內朋友寄贈的古詩集,也列了大陸各省市和民間詩社名冊,大約有兩千家之譜,可見中國對古典文學還是非常重視的。《中華詩魂》於九五年三月中曾作過統計,全國每年發表的舊體詩作約有七、八萬首,台灣每年有五千首,港澳地區每年也有近二千首,這個數字說明了傳統詩詞仍具有強大的生命力。

即使日本、越南、南韓等國之文化都被漢詩薰陶,手頭上有日本研究中國詩詞泰斗吉川幸次郎著的《中國詩史》,還有兩位日本漢詩教授前野直彬、石川忠久編著的《中國古詩名篇鑑賞辭典》,對中國文學遺產視若瑰寶,耗盡畢生心血研究,令炎黃子孫汗顏。每期都買滿地可越文雜誌,內中有一專欄,是介紹中國古典詩詞的,今期還配合千禧龍年,加了一幅「歲寒三友圖」,文章題為「迎春談詩與酒」,另一篇則介紹中國詩書畫,內中還提及清初傑出畫家朱耷(八大山人),真可謂「牆內開花牆外香」,怎不發人深省呢?
(1999.12.24《華僑新報》第46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