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7日 星期日

第417篇:《聲韻》

1997年7月7日,為紀念「七七蘆溝橋事變」60週年,我用一字韻填了《八聲甘州》:

恨倭寇犯我釣魚台,海潮怒濤聲。憶蘆溝淪陷,金陵殺戮,亡國槍聲。踐踏中華大地,遍野鐵蹄聲。抗日風雲起,悲壯呼聲。

六十年前羞辱,算彌天血債,千古冤聲。問神州南北,多少鬼啼聲?獻青春、捐軀無懼,殺敵軍、迴響戰歌聲。山河哭、斷魂英烈,史載名聲。


此詞一共押了八個「聲」字:「怒濤聲、槍聲、鐵蹄聲、呼聲、冤聲、鬼啼聲、戰歌聲、名聲」。這是從南宋詞人蔣捷的那首《聲聲慢‧秋聲》裡找到了先例,他一連用了八個聲字:「秋聲、風聲、更聲、鈴聲、笳聲、砧聲、蛩聲、雁聲」。在此之前和之後,我也曾兩次以「聲」字填寫過《聲聲慢》。

1997年5月13日,瞿敬儀女醫師在滿地可病逝,我因受朋友之托,就曾用《聲聲慢》填了一字韻輓詞:

山河悲慟,天地哀傷,狂潮伴奏雷聲。日落星沉,惟餘雨點風聲。烏啼夜冷夢斷,嘆悠悠、歲月留聲。托江海,送英魂萬里,千頃濤聲。
妙手華佗再世!讚仁心卓術,享譽名聲。博學多才,猶聞滿室書聲。人間短遊半百,便匆匆、辭別無聲。鶴去遠,愛永在、迴響笑聲。

1998年5月6日,亞省卡城許志熙先生因工傷事故不幸罹難,我又填了一字韻的《聲聲慢》痛悼遙祭:

魂飛天國,情繫凡塵,匆匆歲月留聲。半百年華,何堪駕鶴無聲?難酬滿腹壯志,令親朋、慟訴悲聲。最腸斷,是聽聞愛女,哀痛琴聲。
白手興家創業,讚雄才偉略,遠近蜚聲。大展鴻圖,商場享譽名聲。青雲路平直上,驟然間、雷挾風聲。淚雨灑,震耳處、呼號哭聲。


聲韻是詩詞中最重要的環節,沒有押韻的文字就不能稱為詩詞。而如何分辨哪一個字屬於哪一韻,就不是千言短文能概括論述。近日收到一位詩友的電郵,問我為何「四支」韻中,「支、移、垂、涯」竟然同韻,而「一東」和「二冬」竟不同韻,令她「搞得一頭霧水」,質疑「古人與我們發音的差異有這麼大嗎?」我相信還有不少詩詞初學者一定會遇到上述同樣的聲韻問題。

如果用普通話來區別聲韻,那肯定會出現很多疑點。首先就是「入聲」字,普通話把屬於仄聲的「入聲」字都變成了「平聲」、「上聲」和「去聲」,變成上聲與去聲還是仄聲,變成平聲就麻煩了。講北方話的朋友,寫詩時總將這九百多個入聲字都當作平聲來用而處處出錯:讀、毒、獨、服、極、菊、竹、族、足、叔、福、哭、俗、活、覺、學、出、質、實、席、惜、一、七、八、革、格、隔、跡、石、激、擊、敵、笛、食、直、德、得、國、黑、息、及、急、集、習、奪、達、滑、割、節、潔、傑、決、絕、結、說、舌、協、捷、合、雜、鴨、乏、峽......。

上述這些常用字如果用粵語、潮語一讀,就知道是仄聲。而「一東」和「二冬」也一樣。潮州話中,一東的「隆」和二冬的「龍」是讀不同音的,「終」和「鐘」發音各異。而最常出錯的,還是普通話中的「融」、「絨」、「容」和「榮」同音,「兇」、「胸」和「兄」同音,這是完全不同部的聲韻,「融」、「絨」是一東,「容」、「兇」、「胸」是二冬,同屬第一部,填詞可以通用,而「榮」和「兄」是第十一部的八庚韻,粵語、潮語、閩語都不讀「翁」音而讀「英」音。

普通話經常分辨不出的還有第十三部「十二侵」獨用的五十個字,這組韻在粵語和潮語中,是M音結尾,一讀就分曉,例如「林」字,普通話讀不出「Lam」音或「Lim」音出來。因此,經常將十二侵與第六部的十一真混亂,試舉幾個例子:「今、金」和「斤、巾」,「臨」和「鄰」,「琴」和「秦」,「心」和「新」,「侵、欽」和「親」,「沉」和「陳」,「深」和「身」,「尋」和「巡」、「吟」和「銀」,「音、陰」和「因」,前者是M音結尾的「十二侵」,後者是N音結尾的「十一真」,截然不同的。要分辨出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這五十個獨用字死背一番。

填詞雖然可以用鄰韻(如一東、二冬通押;三江、七陽通押),但也有例外,就是將同一韻區分成兩半,分別屬於不同部中,不能混淆。例如:「十三元」在詩韻中「元」和「坤」可通用,但在詞韻中,「元」是第七部,只可以與十四寒、十五刪、一先通用;而「坤」則被分到第六部,與十一真、十二文通用。此外,平聲的九佳、十灰也被切成兩半,仄聲的九泰、十卦、十賄、十一隊、十三阮、十四願都切開,不同部不能通押。可見,要區分聲韻的最佳方法唯有死記!

弄清楚上述混淆之後,就明白為什麼「四支」韻中又有「支、移、垂、涯」了。填詞可以同部鄰韻通押,但律詩務必一韻到底,不可換韻,毛澤東作詩經常出韻,以致後人有例可循:《長征》用了「十四寒」的“難、丸、寒”和「十五刪」的“閑、顏”,《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則「三江」的“江”和「七陽」的“黃、慷、王、桑”同押,和《柳亞子先生》也同樣將「七陽」的“忘、黃、章、量”與「三江」的“江”同押。而那首《冬雲》,將「五微」的“飛、稀”與「四支」的“吹、羆、奇”同押,《答友人》中,「五微」的“飛、微、衣、暉”與「四支」的“詩”同押,《弔羅榮桓同志》中,「五微」的“飛、違、非”與「八齊」的“題”、「四支」的“誰”同押。他那首著名的《蝶戀花‧答李淑一》,將第十二部“柳、九、有、酒、袖”與第四部的“舞、虎、雨”同押,卻被郭沫若捧為「錯比不錯好!」從此沒有誰敢質疑。就像魯迅的「我以我血祭軒轅」,一連五個仄聲字,也創先例。要全面繼承古人遺產,這路子還真不好走!

魁北克中華詩詞研究會成立近五年來,為了推廣古典詩詞作了不少工作,曾大量編印《詞韻簡編》和《平水韻部》贈送詩詞初學者,希望大家嚴格遵守格律,互相切磋詩藝,把守平仄、聲韻這一關,寧缺勿濫,凡是能在《詩壇》上發表的,必須符合格律,才不會對下一代產生誤導。
(2004.09.17《華僑新報》第70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