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7日 星期日

第418篇:《理想》

昨天(9月22日)是滿地可市中心第二屆「無車日」,全球約1500個城市加入這活動。若從環保的角度來看,沒有汽車的廢氣污染,空氣新鮮,的確是最理想的居住環境。但如果從現實生活的實際情形來看,就不那麼樂觀了。首先是住在郊區的上班族,平時開車要45分鐘,如今擠巴士、趕地鐵,要花將近兩小時才能到市中心。其次是「禁區」內的食肆生意大受影響,由於交通不便,要約顧客見面不能選擇無車的下城,而改在禁區以外,餐館、酒吧老闆叫苦連天。

理想總是美好的,而現實卻十分殘酷無情。要發展落後地區,又怕破壞原來的寧靜,將最原始的古老文化摧毀。要將先進科技推廣到貧窮國家,又恐傳統手工業式微、絕跡。以前,讚嘆城市經濟發達,工廠煙囪林立,如今因空氣污染而被評為居住環境最差;過去,城市的象徵是高樓大廈,櫛比鱗次,如今痛罵石屎森林,嚮往鄉間綠化。人們呼籲保護雨林,提倡素食,反對捕殺鯨魚,又因袋鼠比人口還多而研究袋鼠肉中蛋白質含量,希望能全面取代牛肉,減少「鼠患」。當非洲大饑荒,餓殍遍地時,發達國家民眾因營養太豐富,令「纖體、瘦身、美白」等減肥行業門庭若市。有汽車的總愛以自行車代步,有房子的偏偏喜歡露營餵蚊子;賺越多錢的一族,吃得越少;五花八門的飲料再也沒有吸引力,最後只喝一瓶沒有味道的白水,而且價錢比汽水還貴。

女兒又再說服我讓她去參加義工,到第三世界落後國家去「為貧窮兒童服務」。我已經多次表態:「妳會失望,第二天就嚷著回來!」滿腔熱情被澆冷水,她當然不服。曾經報了名,也參加幾次學習班,準備去多米尼加,後來因海地動亂,不了了之。昨天又把一張表格給我看,是國際學生交流計劃,上面列了長長的國名,我於是用筆在上面又打交叉又畫圓圈的,首選當然是沒有戰爭、沒有危險的國家:瑞典、瑞士、挪威、冰島......,打交叉當然包括戰火連天的以色列、阿富汗、伊拉克,我逐一國家解釋,印尼排華,菲律賓經常綁架人質,巴基斯坦用石塊將女人活活扔死,孟加拉水災連年,北愛爾蘭槍戰不斷,印度神牛隨街亂跑,猴子到處咬人......。總之,不能去的國家太多,一定要去的話,就去亞洲的日本、新加坡,或者去北京、上海、香港。

我看準她的三分鐘熱度,平時不做家務,也沒有多少愛心和耐心,不肯吃點虧,不願當傻子,怎能當義工?要到落後地區去,既怕苦怕髒,又怕蚊子、蟑螂、老鼠,更怕沒有乾淨的廁所。我於是將自己學生時代的抱負、理想娓娓道來,以過來人的經驗,希望她明白父母的一番苦心。

求學時期生逢亂世,因受大陸文革影響,海外掀起一股學毛選之風,還自發成立翻譯小組,將毛澤東多篇關於游擊戰的文章翻譯成柬文,印刷派發。不少同學進入森林「解放區」參加柬共部隊,我因母親的勸阻而猶豫不決,被「進步老師」斥責:「母親的眼淚埋沒兒子的前途!」最後我去了越南。一批留在「白區」的同學被龍奈政權的軍警逮捕,六人被處決,當時我在西貢收到柬文報紙,上面有他們臨刑前的相片,這些勇敢青年,一口咬定自己是柬人,被槍斃前還不肯講一句華語,子彈穿過胸膛時,他們高呼「柬埔寨共產黨萬歲!」一位王姓同學被殺害後,家人全部收監,1975年柬共進城,並沒有將他追封烈士,他的家人還要逃難到泰國,目前住在加州。

金邊易手,柬共掌權,母親慘死於赤柬暴政下,我的理想破碎。在泰國那段日子,萬念俱灰,整天沉醉在煙酒中,把創業致富的機會放棄了。來到加拿大,重新振作,成功戒煙,發奮學習,大量買書,刻苦創作,又編織新的理想。開了五年成衣廠,出入有積架轎車代步,倒也風光過,還以為可以財源滾滾,但現實不是那麼回事,總算賺了經驗,賺了滿屋藏書,又回去當牛工。

結識一班文人,籌組文學團體,以為可以幹一番事業,理想畢竟與現實有差距,事與願違,只好修心養性,吟風弄月,詩酒常陪。把精力放在蒐集資料的工作上,編了幾種工具書,不亦樂乎!機緣巧合,滿城幾位雅士聚集,成立魁華詩會,實現多年理想。每週撰稿、編詩壇,成了這幾年唯一沒有改變的節奏,如果說寫作也算是享受的話,那麼最終的理想,就是出書。我手頭上已編成《無墨樓吟草一千首》,而四百餘篇隨筆也全儲存於電腦中,一有機會就隨時可以付梓。

有人默默無聞為理想而耕耘,有人轟轟烈烈為理想而奮鬥,到頭來或許什麼也得不到,但只要覺得有意義,值得回味再三,就不枉此生矣。鄭大班封咪卻沒有封嘴,因禍得福高票當選香港立法局議員,拒絕與董特首握手的長毛梁國雄從街頭走進議席,相信立法局從此不再平靜,他們都有自己的理想,至於能否一一實現,就拭目以待吧!想起王實味、瞿秋白為了理想被自己共產黨同志砍下頭顱,今日伊拉克武裝份子不斷將外國人質斬首,引爆自殺式炸彈,都是為他們的理想──「把美國佬趕出去」而一再滅絕人性,喪盡天良。近五十美元的原油價格高企不下,小布什獨霸世界的理想在伊拉克被粉碎。可憐無辜的俄羅斯別斯蘭數百學童,成了恐怖份子實現理想的犧牲品,付出了昂貴的代價。「911」事件令三千生靈罹難,劫機份子腦中的理想到底是什麼?

少年時代的理想是想當畫家、雕刻家,後來又想當考古學家、戰地記者,長大了就想當獻身殉國的革命家,跟著歲月的流逝,畫家、雕刻家當不成,考古學家沒錢當,戰地記者又怕死,革命家輪不到我當,商家賺不到錢,作家出不了書,藏書家、集郵家、語言學家、歷史學家,結果是什麼家也不是,成了空想家。年紀大了,見過世面,歷盡滄桑,人也變得成熟、老練,理想也變得現實、世故,於是會說句「先搏命搵銀」,有了錢就可以很快實現理想,沒有鈔票,理想遲早幻滅。同樣一句話,不同身份的人說,就有不同的收效,所謂「人微言輕」,出自名人的口才夠份量。要實現環遊世界的夢想,就更少不了錢。有了錢,想當慈善家就大灑銀紙,想當考古學家可以到處旅遊,想當古董鑑賞家可以蒐羅天下奇珍,甚至想當總統也可以用錢競選,理想完全買得到。只有一樣難以如願:長生不老,將時間永遠留住!這理想只是夢想,還沒有人能實現。
(2004.09.24《華僑新報》第7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