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第587篇:《鱗爪》

結束兩星期聖誕、新年長假後,返回工廠才兩天,星期二晚上又向工頭告假。他知道我有急事要遠行,但還是建議我請有薪病假兩天,而且最好親自打電話回工廠給女秘書。週三凌晨3點提前兩小時放工,返家已3點半,匆匆將《詩壇第418期》排版定稿,加入昨晚剛收到伍兆職詞丈七律,然後再為未完成的隨筆《人生》埋尾,寄去報社時壁上的鐘正好6點。沖涼後喚醒大女兒出門。

一路上還算順利,交通燈總是綠的,到達中央巴士站,還有20分鐘就啟程。雨一直下個不停,這天氣哪裡像冬天?女兒趕去蒙大上課,妹妹在麥大宿舍,老伴千叮嚀萬囑咐,要她這大頭蝦小心門戶,不要亂開爐火。我一上巴士就睡去。滿地可積雪未融,到了京士頓,綠草不枯,地面一堆雪也沒有。天色時雨時晴,我也睡夠了,找出詞譜,又塗又改的,在顛簸的車上寫下了《鎖窗寒》。

進入多倫多,氣溫更加暖和。在士嘉堡Town Center下車,我用手機打長途電話回工廠向女秘書請病假,再吃點東西填飽肚子。表妹夫開車來接我們,滿地可汽油每公升1元17仙,在這裡每公升只有一塊錢,虧他還嫌貴。我要求表妹夫先載我們去花店,訂一個大花架,明天會送去殯儀館。然後到表妹家,表弟隨後來接我們去他家下榻,晚上到附近的南園用餐。回來後與姨母通了電話。

週四一早,表妹開了她的鈴木四驅車給我使用,我們尾隨他們的車到達殯儀館。原來姨丈的遺體已經在澳洲火化,靈堂中間放置的是骨灰。表弟本來堅持要將遺體運回加拿大安葬,但有傳言稱,由於「反恐」措施而加強機場檢查,遺體可能會因開棺驗證而遭移動,姨母於是反對,認為對先人不敬。我在電話中一直不敢過問,所以還想到靈堂瞻仰姨丈遺容。告別儀式簡單隆重,親友雲集,極樂寺住持釋昌波法師主持誦經超渡禮,並到安省潮州會館墓園,為姨丈骨灰下葬唸往生咒和心經。禮成後,眾親友到蓮花素食館吃齋菜,即俗稱的「解穢酒」。散席後我們陪姨母到三表妹家。

與五姨丈、五姨媽合影
姨母很堅強、鎮靜,我們找不出安慰的話,也說不出「節哀順變」這四個字,只有默默聽她回憶姨丈旅途中快樂的日子。她說姨丈一生中未吃過一粒西藥,平時傷風感冒也只服用銀翹片,沒有誰會相信先她而去。姨丈生於1922年,未積閏已滿85歲,他生日那天正好去臺灣,旅遊團的導遊因為手頭資料而知道團友生日,於是訂了一個大蛋糕,與全團各人拍酒店房門,給姨丈一個驚喜。到柬埔寨吳哥窟時,姨丈還念念不忘五十多年前他們旅行結婚時住過的旅館,可惜時過境遷,已不復存在。從中國到澳洲,他倆執子之手,形影不離,令旁人羨慕。如果不是姨丈病逝,他們還計劃繼程去日本和韓國,再返回加拿大。姨丈到澳洲,是為了尋訪失散多年的生死之交,皇天不負有心人,就在他抵步第三天,終於聯絡上,兩人擁抱,喜極而泣,這位老朋友立即將姨丈接到他家裡,彼此挑燈夜談,促膝對飲。姨丈突然病倒,但神智甚清,還能說話,表弟等趕往澳洲時,他已不能出聲,眼睛也睜不開,但還能用手在紙上寫些東歪西倒的字,我向表弟索取留存,對紙上最後筆跡逐字推敲,依稀讀到「靜,神,則可,年,差,正」等,另一張可能較早,還很清楚寫著「洋參水一杯」。我還看到姨丈一生中最後的護照,上面有澳洲入境蓋章,可惜再也沒有加蓋出境的戳印了。

九秩崢嶸,兒女成才堪快慰;
一生磊落,功名享譽盡寬心。


參加表妹婚禮時與五姨丈合影
我在巴士上撰寫輓聯,用「崢嶸」來形容姨丈近一世紀的經歷;以「磊落」來概括他的亮節高風。他生於中國潮州普寧,過番到柬埔寨、越南,逃難到泰國,移居到加拿大,病逝於澳洲,他的足跡踏遍中國大江南北、歐、美、亞、澳,他寫得一手好字,擅長寫大字,出任安省潮州會館中文秘書,很多橫幅皆出自其手筆。去年他和表弟等去加東旅遊,途經滿地可,曾到寒舍小住一個晚上,他將一大疊手抄的回憶錄交給我,吩咐要妥善保存,不可遺失。我答應有空用電腦打字,列印後給他,誰知竟成了我的畢生遺憾。

表弟妹四人的婚禮,我們都有參加,與姨丈拍了不少照片留存,本欄有多篇隨筆都是到多倫多與姨丈相處的記錄。唉!一切都成了過去。如今人去樓空,文章、照片和錄影帶成了難忘的追憶。我曾送他一冊《滿城賡詠集》,並寄去《平水韻部》和《近體詩格律》,要求他寄來詩作發表,他說有時間再仔細研究。家中收藏姨丈的信件多封,有一封還是1982年初他賀我新婚,內中還夾來二百加元匯票賀禮。他到我家小住,我們在後園談天,笑聲震耳,他比喻風趣,言談幽默,不平則鳴,是非黑白,不容姑息,對不合理世事深惡痛絕,措辭激昂憤慨,我對他的剛正不阿,深表敬佩。

我們留在多倫多,每天都與姨母、表弟妹相聚,曾抽出兩個小時拜訪作家張清姻兄,蒙他饋贈名貴字畫和「清明上河圖」掛曆,並在他家將《鎖窗寒》和輓聯寄給「廣州老伯」網頁。週日一早返回滿地可,思潮起伏,去年也是這個時候來多倫多探望子漢先生,如今他倆走了,人生如夢乎?
(2008.01.18《華僑新報》第88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