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第612篇:《感錄》

收到法國老同學一張思念卡,讀後感觸很深。四十年前,我們一起同校,一起同拉手提琴,一起學柬文;1976年,我們又在泰國重逢,一起同事,一起學泰文;1986年,我們在巴黎相會,一起同遊,午夜同登艾菲爾鐵塔;前兩年,我們在加拿大滿地可匆匆見面,在酒店一起同餐。這份久經考驗的同窗情,不會因環境變遷而變質,不會被風雨摧殘而摧毀。祝願此純潔珍貴友情天長地久!

信封上還有另一驚喜,是一枚精美郵票,上面印有「法國─加拿大」,原來是紀念魁北克四百週年。以法裔佔大多數的魁北克,學校讀法文,居民講法語,書店賣的大都是來自法國的書籍,我日前買到的《拉魯斯大百科全書》,就是由法國巴黎出版。剛來加拿大時,曾在魁北克鄉下住了近一年,對法裔居民增添一份感情,他們民風純樸,待人善良、敦厚,而且非常豪爽、熱情、好客,沒有種族歧視。對我這全村唯一的黃皮膚中國人,關懷有加,在路上見面,不管你是否曾經認識,一定打個招呼,噓寒問暖一番;路經他們家門口,他們很樂意邀請你進屋喝一杯啤酒,聊個大半天。鄉下人與世無爭,有的是時間,又沒多少娛樂活動,一有誰生日,就熱鬧起來。一位名叫瑪麗波兒的少婦產下新嬰,家傳戶曉,成了大新聞,個個去市鎮醫院探望,連我也像趕墟似前往致賀。幾年前舊地重遊,和老伴兩人開車繞加斯佩半島跑一圈,來回兩千多公里,如今追憶依然回味無窮。

人與人之間的緣份非常微妙,有的人一見如故,甚至一見鍾情;有的人不合眼緣,話不投機,雖非面目可憎,但難傾吐心聲。有朋友說他剛認識我時,覺得我很高傲,很難相處,一問一答,頗似拒人於千里之外,後來熟絡了,才發現我是「慢熱」的人;我承認自己不善交際,得罪了人也不知,要我向權貴低頭,或巴結高攀,趨炎附勢,我寧可與屠狗輩為朋。昨晚在工廠傾聽寮國工友吐苦水,我才發覺,草根階層雖然貧窮,他們的心靈比上流社會的二世祖要高尚得多。那位曾不小心弄傷我肋骨的工友名叫「闢」,住南美阿根廷十年,能用流利的西班牙話與危地馬拉工友亨利交談。我見他雙臂紋身,以為是黑社會成員,敬而遠之;原來那些紋身是和尚咒語,據稱可以驅邪避禍、逢凶化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損傷,我問他為何將這些符號紋在自己皮膚上?他說渡河潛逃到泰國難民營,全靠這些古怪圖案保佑。他偷渡失敗,兩次被抓進牢籠,後來求和尚唸經,將符咒紋身,第三次終於成功逃離虎穴。在阿根庭發生大車禍,六死四傷,唯獨他一人無恙,信乎?

我們談到培養孩子的話題,他感慨說孩子不爭氣,不肯上大學,整天和一群損友鬼混,吸毒,又偷東西,被警察拉進幾次,保釋出來,有了案底。他坦言:當初如果知道這孩子不愛唸書,乾脆培養他玩冰球,成為球星,每年幾百萬元,收入比總理、省長高出十二倍,何苦那麼辛苦供讀學位,即使碩士、博士,一年收入也不過數十萬,哪裡有球星七位數字?我見他激動得聲淚俱下,立刻轉話題,希望有空教我西班牙文。他於是笑了,你今年貴庚啦?還要讀書,學會了移民去墨西哥?

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我就是不甘心自己聽不懂西班牙話,還貪婪地希望另一位來自東德的「汶詩」教我德語。他住東德七年,老婆是公費留學匈牙利;他們跨越柏林圍牆,獲准來加拿大,誰知幹我這份牛工,一幹就十幾年,妻子患了精神分裂,整天自言自語。他告訴我,兒子和毛澤東同一天生日,每逢週末送他去唐人街讀中文,我問他,你是正宗寮人,為何要學中文?他堅信,未來是中國人的天下,他的弟弟從寮國去廣西唸大學,專攻水利工程,他也希望兒子回中國留學。

德文讀不成,我反而幫他將名字音譯成「汶詩」,教他一筆一劃寫中文名,如今,他驕傲地向工友展示中文,寫得有橫有豎,中規中矩。他答應「等有空的時候」幫我將幾千個常用德文詞彙錄音,再製成光碟,讓我開車時邊聽邊讀,當然又是空頭支票,因為即使他有空,我也擠不出時間。

在前個星期日晚之婚宴上,何宗雄校長誠邀詩友們到他南岸府上舉辦「戊子年可余亭雅集」。上星期日何校長來電話問起,才知我疏忽了。中午,到唐人街赴譚公親家余榮瑞先生之邀,與譚公等人一起用膳,我再提及雅集之事,決定星期六下午先在富麗華酒家飲茶,然後一同驅車赴約。除了吳永存先生刻在多倫多未回,其他人應該全部到齊,包括難得一聚的冰玉,還有新加盟尚未見過面的唐偉濱,剛由汶川災區採訪回來的北極狐等。相信這將會是一次滿載詩情、詩誼而歸的雅集。

寫到這裡,頃接譚公傳真詩稿,驚悉陳連彬先生病逝,悲痛不已。週日和譚公飲茶時,我還問起陳先生的病情是否有起色,只見譚公搖頭嘆息,想不到才兩天,就聞噩耗。猶憶1998年,陳連彬先生將我為第三屆全僑公祭大典撰寫的祭聯書寫在長長白布上,懸掛祭壇兩旁,子漢先生拍下照片,如今他倆先後仙遊,詩集傳世,墨寶留存,怎不令人慨嘆生命無常,驚悟要珍惜活著的每一天。
(2008.07.11《華僑新報》第90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