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第599篇:《貌相》

清李漁曰:「人不可以貌相。」謂判斷一個人不可以單憑外表觀察,這句話還是有商榷的地方。電影導演選角,往往以長相為首要因素,飾演奸角的,一定是獐頭鼠目,猴頭鷹鼻;飾演惡漢的,總長得青面獠牙,凶悍猙獰;似乎國字形臉都是忠厚老實,殷商鉅富總是肥頭大耳,很少有驢臉猴腮,禿眉尖額的正角。先入為主,人物一出場,就猜得出他是忠還是奸,而且往往八九不離十。臉譜就是貌相的最佳詮釋,觀眾一看臉譜就可以知道是什麼角色,例如:整臉一定是正派人物,如關羽、包拯;水白臉一定是奸角,如曹操、嚴嵩;花十字臉一定是張飛、項羽;元寶臉一定是下層人物等等。紅臉關公,黑臉包公,重點都集中在「臉」上,專吃軟飯的就冠有「小白臉」的稱號。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面具的包裝,令臉譜真假不分,忠奸難辨。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的飽學之士,外表平庸,談吐溫文,你無法猜得出他是什麼來頭。世情看透、歷盡滄桑的年老長輩,沉默寡言,守口如瓶,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所以,初出茅廬的年青人,總喜歡在長者面前誇誇其談,或舞文弄墨,或炫耀一番,殊不知站在他們面前的,也許是教授,也許是著作等身的作家。

我工廠的工友中,速是寮國前教育部高官,負責統籌全國各中學的政府撥款,寫得一手流利的法文,他臉龐清瘦,蒼顏古貌,退休前一直勤勞工作,從未在工友面前出風頭。剛離職的電機技師,一表斯文,談笑風生,誰相信他曾經殺過人,做了10年牢。說到做牢,我那位危地馬拉新工友,濃眉大眼,面容英俊,迷死多少女孩,他說6月8日要出庭聽法官宣判刑期,原來那個週末被警察收監3天,後來他打電話求朋友拿錢去保釋出來候審。我問他,為何要恐嚇岳母大人,他卻理直氣壯說不是恐嚇,遲早他會殺死那臭婆娘,然後如數家珍細述丈母娘如何惡貫滿盈,罪該萬死。我希望他不要衝動,一天做牢,一輩子有案底,到時入籍拿護照申請美國簽證都有麻煩,那又何苦呢?

猶憶居泰國時,和老闆出席宴會,同席的長者很喜歡和我這年青人聊天,問長問短,還邀我到他家作客,我心有提防,所以敷衍了事。後來他又在另一酒席上見到我,聽說我要拿泰籍護照,他遞了一張名片,叫我去找某某將軍。我半信半疑,把名片隨便塞在口袋裡,直到有一天,我在電視上見到他謁見泰皇,原來是位退役陸軍上將,他叫我去見的某某將軍是他的部下。另一次我參加旅行團去臺灣,和我同房是位泰國華僑,大家同住了十天,我也懶得打聽他是什麼大人物,等到散團回到曼谷,他在機場遞一張名片給我,原來是位米商,還是許多僑團的主席,我後來問老闆是否認識他,老闆睜大眼睛,你怎麼和他睡同一房間,此君來頭不小,他的親家是皇族,經常進出皇宮。

像這樣的經歷我碰到太多,總是一笑置之,管他對方是三頭六臂,反正我無求於人,朋友說我白白放過許多機會,我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惜。緣來緣去,何必攀龍附鳳,拉關係找門路?相反,也有些無聊趣事可以一談,多年前有位剛結識不久的朋友一天夜裡來到我家,他一進門就求我一件事:請你在電話裡告訴對方你就是某某!我被搞得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原來他和朋友相聚,信誓旦旦謂認識我,人家不相信,笑他吹牛,「你憑什麼會認識他?」這下可火了,他就驅車趕來我家,為的就是爭那麼一口氣。我當然只會令他失望,因為我只是個平凡的打工仔,不是什麼名家。

比嘉珈小的嘉珮(右)總被人家誤認是姐姐
出席過一次晚宴,由於遲到,我被安插在全不認識的一桌,裡面都是來自東南亞的,講柬語的,講越語的,講泰語的,講寮語的,他們以為我是外星人,一定聽不懂他們的齊東野語,我樂得可以只聽不說。直到主人家來敬酒,他是柬埔寨上丁華僑,潮州人,能講寮語,到越南住過,後來又到泰國,太太是廣東人,他一次過用不同方言向席中各人敬酒,然後介紹我給大家結識:你們每人所講的話他全懂。他們愕然:我還以為他是菲律賓人或是印尼人。這場合我除了笑,也頗為尷尬。

小女兒長得世故老成,不論到哪裡,她總被人家誤認是姐姐。而大她4歲的姐姐就經常遇到麻煩,她去酒行買酒,職員要她出示身分證;陪外地來的朋友去賭場,我們3人順利過關,她被擋在門外,掏出證件後,護衛員還用手機召來上司,也許懷疑證件是偽造,她再掏出太陽卡(健康保險卡),被驗明正身,已耽誤了好幾分鐘。和同學去迪士可,也一樣遭到守門的為難,認為不足歲數。最好笑的,是上個月大學開放日,她正在食堂狼吞虎嚥以趕時間上課,只見有位教授來問她:怎麼樣?參觀後是否考慮下學期來報讀?女兒怕拖延時間,只好點點頭,然後趕去課室。下午,那位教授帶了另一群新人進女兒課室,大家面對面,目瞪口呆:「原來妳已經上大學,是提前考上?」她當然不好意思說自己已經幾年前在麥大畢業。而她的男同學也都比她小幾歲,還以為是小妹妹,總想追一追,面對這些小男生,她只說了「我的妹妹比你還大!」唉!果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2008.04.11《華僑新報》第89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