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3日 星期日

第601篇:《圓滑》

滿地可加拿大人隊週一晚上對波士頓棕熊隊第7場冰球賽事,以5比0取勝而進入八強半決賽圈。球迷瘋狂慶祝,有人趁機鬧事,焚燒了23輛警車,砸爛商舖玻璃入店內搶劫,警察逮捕了16名 滋事者。猶憶1993年加拿大人隊第24次贏得史丹利盃時就發生騷亂事件,沒想到15年後歷史重演。

我不算是球迷,特別是棒球和橄欖球,一竅不通,但對英式足球情有獨鍾,四年一次的世界盃,我一直追蹤戰果,每場戰績都寫進日記本中。一踏上加拿大,就被冰球深深吸引,而滿地可加拿大人隊自1930年奪得第4屆史丹利盃開始,就一直高居榜首,傲視群雄,但自從1976年至1979年一連4年捧盃後,等了7年才第23次奪標,又再等7年第24次稱冠,然後就落空,15年無法入決賽。

今年由32隊淘汰賽進入16強,名列東部聯會榜首,與排名榜尾的波士頓棕熊隊爭8強。一開始連贏兩場時,我便信口開河,對工友揚言,一定打7場才一決勝負。他們異口同聲說:4場就將棕熊趕走!誰知戰情急轉直下,果真要拖延。他們問我:你是憑什麼知道戰果?我斬釘截鐵回答:冰球、足球、籃球、棒球、橄欖球等等都是商業活動,不是什麼「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體育運動!球隊老闆花千萬元與球員簽約,不希望賽事匆匆結束,他們關心的是入場門票出售、廣告收入和其他經濟效益,一樣要捧盃,但必須場場爆滿,而且還要有「危機感」,球迷越緊張賽情就越有看頭,信不信由你!他們當然是搖頭,罵我胡說八道,但又不能不半信半疑的跟賽事起落接受事實。

我的心直口快常令朋友難堪,他們怪我不懂圓滑處事之道,但又無法阻止我口沒遮攔。對世局的分析,我主張獨立思考,不喜歡人云亦云,所以總有些歪論、謬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朋友問我,奧巴馬會贏嗎?我說要是美國二億白人肯接受有黑人血統的總統,也應該接受第一位女總統,費城之戰,希拉莉肯定會將對手打敗。朋友邀請我出席的宴會,我大多推辭,特別是有附帶條件的「政治飯局」,我更是敬而遠之。數之不盡的歡送、後援、慶功、洗塵、餞行,還要來個即席揮毫,拍照登上報紙頭條,又有一連串的善後,應酬頻頻,又吃又喝,肚皮受不了事小,得罪大人物可非同小可。來加拿大近30年,我一直不敢涉足僑界一官半職,就因為有自知之明:處事欠圓滑!

多年前曾幫一位好友出書,他求我幫他一個忙,找一位名家作序。我告知這是頗難辦的事,因為我和此公相識多年,深知其孤僻個性,得罪人多,招呼人少,只能「盡人事」代勞。果真不出所料,此公聽說我求他為某人新書作序,大發雷霆,我好言說盡,他壞話罵全,最後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輕」,退下陣來。一個月後,我收到好友傳真,原來他真有辦法,自己登門拜訪名家,三顧茅廬,終於成功邀請出山,寫了洋洋數千字的序文。我一面打字,一面慨嘆,此公日前罵聲猶在耳,如今的序文,竟將我好友吹捧得有點肉麻,令我不忍讀下去。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一夜之間,由毀到譽,世間竟有如此荒唐事,我更相信毛澤東「用筆桿子殺人」的誇張比喻。

《菜根譚》:「作人無點真懇念頭,便成個花子,事事皆虛。涉世無段圓活機趣,便是個木人,處處有礙。」「交市人不如友山翁,謁朱門不如親白屋;聽街談巷語,不如聞樵歌牧詠;談今人失德過舉,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我自問辦不到,所以人緣差。李宗吾90年前著的《厚黑學》,就談到圓滑,他宣揚臉皮要厚如城牆,心肝要黑如煤炭,害完人後還要令受害者跪在地上感激你。

我家後園一角
我曾經破口大罵某公是「左仔」,他對我依然非常有禮貌,一點沒有掛在心上。有一天赴宴,我和他同席,數杯落肚後,見他臉紅頸赤,我又問他同樣的問題:你在牛棚被鬥得死去活來,甚至還被送去刑場陪綁,撿回條命,怎麼今天會死心蹋地被人家牽著鼻子走?你可別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口頭禪來敷衍我!只見他將杯中剩下的全倒進喉嚨中,然後慢條斯理的吐出幾個字:「你們文人只會寫寫詩,不食人間煙火,不知世間風浪,等你坐到我這位子,你也會和我一樣。」

我曾經年青過,曾經狂熱過,喊口號,寫標語,貼大字報,哪一樣沒試過,如今回首前塵,覺得不知所謂,幼稚可笑。網上讀到一些文章,口口聲聲高喊愛國,字字句句宣傳正義,動輒就公開論戰,三言兩語就破口罵娘,他們的確需要多一點圓滑,還要夠火候,才能與「老奸巨滑」開戰。

圓滑不是妥協,不是屈辱,不是牆頭草,不是兩頭蛇,不是見風轉舵,而是一門高深的處事待人學問。儒家的中庸之道,就是圓滑的最高境界。爐火純青的外交家應該懂得圓滑的技巧,不能把話說得太絕,處處留有餘地,周旋在五花八門的西方世界,沒有圓滑應變的手段,註定要吃虧的。

昨天園藝公司派人來和我簽約,為期4年,「把草坪變成綠茵」的夢境最終將會成真。女兒細讀合約條文,千般挑剔,園藝專家笑容可掬,把我兩老哄得心服口服,立刻在紙上畫隻龜,圓滑!
(2008.04.25《華僑新報》第896期)